《清代八股文》

邓云乡 著,《清代八股文》,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1月,ISBN: 9787543453326 产生的基础 八股文是在中国语言、文字、考试制度等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萌芽、产生、发展形成的。没有特定的客观条件和历史因素,不可能有八股文。世界上其他语言条件、文字条件的民族和国家,不可能产生八股文。 八股文与科举考试关系之二 科举考试制度,给千百年来读书人,用现在的话说,叫“知识分子”吧,一个平等的竞争机会,而这种竞争是和平的,不是用暴力方式取得的。这样反过来又对社会、国家都起到一种重要的稳定作用,和平作用。 在几百年中八股文科举考试的竞争中情况多种多样,说也说不完。而其间最重要也最现实的,就是有的人少年科第,十分顺利,很快在二十来岁就考中进士,甚至得中三鼎甲。有的人就十分困难,进学成了秀才之后,经过好几年,才艰难考中举人,又过许多年,才考中进士,等到这时,人也老了。更有一些人,努力了几十年,却根本考不进,考不中,不仅进士、举人考不中,甚至连个学也进不了,岁数很大了,还是一个童生。 八股文与私塾教育 私塾的教育方法,真正能做到因材施教,因人而异。比如同时十来个学生,不但可以分别按不同程度读不同种类的书,比如三个读启蒙读物、《三字经》、《千字文》这类书的,两个读《论语》的,两个读《孟子》的,三个读《诗经》的,两个读《左传》的……都可以同在一个老师的教导下、一个房间中共同高声朗读。 老师点句领读、学生跟读之后,就是初步完成了教读的任务,然后学生自己去读,一遍又一遍,大概读一二个小时,然后按规定时间到教师前放下书,背转身来背诵。 学写八股文的过程,是分开来逐步学习这个格式的。先学写“破题”,然后再学写“承题”、“起讲”等部分,直到学会写完整的八股形式的文章,谓之“完篇”,这才算初步学会写八股文了。 八股文教育特征 传统习惯就是高声或低声诵读,总之是要读出声音来,这与汉语的声节特征有关,纵使重复几十遍、上百遍,也不会疲劳,而且易于记忆。这种方法,从很古就已形成,而且读的很节奏,有腔有调,即所谓“弦歌之音”。 即现代西方教育从启发儿童思维入手,而中国传统教育则是从利用儿童记忆力强、理解力差的特征入手,先强调记忆,从中国传统悠久文化讲,掌握中国传统文化,必须先学习读熟中国传统文化开始时,从无到有的几部经典古书。 经史典籍,学生自读。温习背诵,直接领会。思维训练,高速有效。扎实细致,自然学好。也就是:教师不大说话,最大限度发挥学生学习的记忆和思维能力,学生真正是自己学习。 历史作用试析 五百来年中,始终一致,这对各个历史时期的朝廷统治、国家政治安定,又起到极为巨大的作用。这是有明、清史实足以证明的。 二是读好“四书”,才能作好八股文;作好八股文,才能考试得中;考试得中,才能改变社会地位,才能参加更高级的考试,才能作官。这样就所有读书人,都读“四书”,都读“五经”,国家鼓励这样做,社会上以此为荣,而且一延续就是几百年。 八股文教育的重点,大约是放在德育与智育二点上。德育是读圣人的书,受孔孟学说的影响,这在前面政治思想影响方面已说过,不再多赘。只说智育这方面,也可分为两个方面来分析:一是文化知识传授继承,识字、读书,读“四书”、“五经”,读唐诗,读《史》、《汉》,唐宋古文等等,以继承中国全部传统文化,一年一年,一代一代。这是知识教育,益于理解。二是思维的训练,这就是八股文教育更重要的方面。 命题作文,是限制思维的训练,即把作文人的思维限制在题目的范围内。而题目又出自“四书”的范围内,这就是更小范围的限制。而题目又多种多样,有的有内容、有话可说,有的却无内容,或过空,或过小,或不可理解,这样就把作者的思维限制在一个极小的圈子中。天长日久,这样习惯于这种思维的人,思维习惯,便易于集中。遇事不会漫无边际去乱想。 八股文的历史负作用 八股文最大的弊端还不在于读书范围窄、读书少,也不在于八股文全是空话和聪明才智之士,一生有用之精神,尽消磨于无用八股之中。更在于长期受限制思维之严格训练,思想习惯于束缚状态,天分极高之人,或能突破束缚,有超时之见识、应变之才能,而一般天分的人,思想只习惯于处在这样束缚状态之中,像孙悟空一样,在紧箍咒中大显神通。而各朝皇帝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有利于他的统治。 八股文在历史上是一种教育和考试的专用文体,它不是阐述各种学术观点的论文,也不是什么文学艺术作品,不能用《史记》、《汉书》、古人著述以及诗、词歌赋、小说戏曲和它相提并论。它所起的作用是文化教育、思维训练、考试选材等方面的作用。而所遴选的人才是为当时朝廷办事的官吏人选,并非专门学者,更非文学家、艺术家等等。

June 1, 2025 · 1 min · Jack

《被统治的艺术:中华帝国晚期的日常政治》

[加] 宋怡明 著,[新加坡] 钟逸明 译,《被统治的艺术:中华帝国晚期的日常政治》,中国华侨出版社,2019年12月,ISBN:9787511380326 导论 动员民众参军是国家不得不面对的最常见的挑战之一。在历史上的几乎每个国家中,都有一部分人或自愿、或不自愿地以当兵的方式为国家服务。如何动员民众参军?国家的抉择,对军队的方方面面——从指挥结构到军事战略,从筹措军费到后勤补给——均意义重大,亦深刻地影响着在伍服役的士兵。 本书讨论的是:在明代(1368—1644)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国家的军事动员决策所带来的影响。重点不在于相关决策造成的军事、后勤或财政后果,而是其社会影响,即军事制度如何形塑普通百姓的生活。 本书由四部分组成,每部分的空间和时间背景各不相同。第一部分的时间设定在明代军户制度创立伊始的14世纪末,地点则是明军士兵原籍所在的乡村。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时间则来到15世纪和16世纪,主要探讨明代军事制度在进入成熟期后的运作方式。第二部分的故事发生在士兵戍守的卫所,第三部分的故事则发生在士兵垦辟的军屯。到第四部分时,我们会回到卫所,看看明朝灭亡后那里的情况。 第一部分 在乡村 重要的是,每个家族都会使用某种叙事解释他们的处境。我们要分析的核心问题是,他们为什么采用特定的叙事,而没有选择另一些叙事。 “入籍”意味良多。首先,它指一桩具体事项:家族之始祖(通常是生活在14世纪末的那位先祖)的姓名被记录在“黄册”(一种特定类型的官方簿册)里面。黄册一式四本,其中一本和其他官方文书一起收藏于后湖黄册库。该府库位于明初首都南京附近的后湖(今玄武湖)群岛上,以防失火。所有军户理论上都被录于黄册。还有一套名为“卫选簿”的文书,用来登记拥有世袭军职的军户。本书插图中有一页卫选簿记录,起首登记的户主是蒲妈奴。 我希望借助倪五郎的人生轨迹,揭示出该体制的四个要素:征兵与入籍制度、分派与调转制度、补伍与勾军制度、定居制度。在此过程中,我还将利用倪五郎的故事,解释我在本书其他地方使用的一些专业术语。 在本书中登场的大多数军户家族,都是明初军士的后裔。他们的祖先,要么此时直接被强征入伍,要么随着14世纪80年代的“垛集”征兵随家人一同成为军户,要么则是受封的世袭军。 “卫”是一个军事单位,最高长官为指挥使。一个“卫”,按规定应有5600人,下辖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各有1120人。 位于华中的河南固始县,共有1730个在册军户。他们的正军被分派到358个不同的卫所,如图6所示,这些卫所遍布全国各地。因此,至少在明初,整个军户制度正常运作时,云南一名正军的死亡,会引发勾军的官僚程序,最终导致四千多里地之外的某个河南军户遣人补伍。明史大家黄仁宇将明朝强征劳力的整个制度比喻为“从深井中汲水,不仅仅是一桶一桶地,也是一滴一滴地”。 具体到征兵制度,该比喻可谓十分切近。 但是,15世纪初,军队的官员发现,将士兵及军眷一道安置在卫所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每当军队调至新的卫所,都会出现一大波逃兵潮。“因无家屡逃。”31鼓励士兵落地生根,或许有助于减少逃兵的出现。而且,军眷在卫所安家,当需要勾军补伍时,事情也会方便得多。如果能在卫所找到正军的儿子或弟弟,便会免去诸多烦琐的官僚程序。勾军官员只需给京师的黄册库和军户原籍的县令送去一纸公文,通知他们更新簿册即可。如此一来,向军户原籍发出勾军命令,在当地寻找补伍之人,再把补伍者送至卫所这一整套烦琐程序,便可统统免去。 另一方面,有明一代,数以千万计的军士并没有当逃兵。族谱透露出他们如何精心谋划补伍事宜,如何努力降低不当逃兵的代价,以及希望从中捞取怎样的好处。因此,族谱能够告诉我们军户制度在明代及其后所造成的更广泛的影响。 明初福建军户有三种应对征兵的基本策略,可以分别称之为“集中”(concentration)、“轮替”(rotation)和“补偿”(compensation)。它们不是互相排斥,而是互相重叠。许多家族会同时采取两到三种策略。“集中”策略,即家族的共同义务集中由一人履行。该人或代表自己,或代表自己的子孙,承担起整个军户的服役重任。我们之前已经见过“集中”策略的两个实例:勇于代兄从军的郑家次子,以及精明惜财的朱尚忠(当然,两人之所以形象迥异,是因为我们对前者的认识来自郑家的内部史料,而对后者的认识则来自谈及朱家的外部史料)。 在人类历史上,不计其数的国家会要求部分国民服兵役。无论在什么地方,士兵及其家庭都努力将服兵役的代价和不确定性降至最低,同时最大化所能享受到的种种特权。 一个家族,无论是独立军户,还是和其他家族组成复合军户,抑或拥有着多重户籍,其策略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即将下述情况发生的可能性降至最低:正军因死亡、负伤、衰老或逃逸造成缺伍而军户却无法以最小的代价立即自动遣员顶补。 碰巧,有一个经济学术语很适合形容这类行为:制度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它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被频繁使用。 “制度套利”指利用不同规管制度之间的差异,或者某人的真实处境与他在规制中的身份——规管制度对他的定位——之间的差异谋利的努力。在此不妨举一个非常简单的现代制度套利的例子:假设某人发明了一种新的草药配方,如果以之作为药物售卖,则会受到相应规管制度的严格约束;如果以之作为食品售卖,相应规管制度则宽松一些。因此,该人选择了后者,尽管他明知大家是以药用为目的购买配方。此时,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制度套利(当然,导致房贷危机的行为比这个例子要复杂得多)。 当士兵被鼓励于卫所定居时,各方的利弊权衡出现了变化。定居政策的出台,旨在将卫所士兵更彻底地纳入国家结构之中,斩断他们与原籍之间的关系(即“解域化”),从而方便朝廷的调度部署,满足迫切的军事需求。但是,随着卫所士兵落地生根,建起新的社群,定居政策又反过来开启新的“再域化”历程。对原籍军户而言,关切的重点不再是出丁补伍,而是搜集证据,证明本户并未缺伍。 尽管远隔千山万水、世事变幻无常,军户的两支都希望与彼此搞好关系,最显而易见的目的是管控勾军的风险。 就这样,世袭兵役制度和安家卫所政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鼓励相隔千里的宗亲长期保持联系。百姓绝对不是“自然而然”地希望维持这种联系。学者还将注意到,几百年后,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侨家庭也在设法保持与家乡父老的团结。孔飞力等学者认为,中国人的这种能力,肯定是由在国内浪迹、客居异乡的士人、商人和劳力的长期经验磨炼出来的。 第二部分 在卫所 卫所的整体分布规律,使明王朝对各地安全威胁的认知和重视程度一目了然:首先,抵御边疆地区的游牧民族和外国势力的威胁;其次,确保皇室的安全;再次,护卫大运河上源源不断向京师输送的税赋;第四,维持国内的稳定;最后,在东南沿海地区,控制海疆的“倭寇”和走私活动。 朱元璋的对外贸易政策有三大要素。 第一,他将外国对华贸易限制在朝贡贸易的范围之内。 第二,他严禁对外出口贸易。中国商人被禁止出海做生意。这两项措施的实行未能尽如人意。 朱元璋对外贸易政策的第三个要素即沿海卫所制度,这也是本书的关注重点。该制度旨在落实前两个要素,并维护明代海洋秩序。 此外,无论是走私者、“倭寇”还是奉公守法的商人,都紧紧地嵌入了沿海地区社会。如早期镇压倭患的朱纨注意到,海上贸易与沿海居民的生活福祉息息相关,乃至于“三尺童子,亦视海盗如衣食父母”。几乎各个阶层的沿海居民,从贫穷的渔民到富裕的盐商,再到林希元这样的地方精英,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着非法海上贸易。 军事家谭纶曾撰文探讨沿海卫所驻军战斗力的下降,文中列举出官兵与军眷从事的各种职业。他对该问题深感兴趣,认为导致军队战斗力降低的罪魁祸首正是卫所居民职业的多元化。 戴思哲(Joseph Dennis)也已证明,将地方志视为一成不变的文本是有问题的。这个结论同样适用于族谱。 军官及其部下利用自己在一个规管制度——军队——中的有利地位,在另一个规管制度——国际贸易体制——中捞取好处。镇守东南沿海地区的士兵,主要的军事任务是维持海上秩序、消灭走私和海盗行为。平定“倭寇”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却正是那可怕的“倭寇”。 旨在限制中国与世界各地之经济联系的明代制度,事实上却在构建这一联系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那些谋划着在军事制度中如何更好地生活、操纵着体制为自己谋利、决定着在何种程度上接受或拒绝国家控制的军户家庭,则在中国海外侨民及全球贸易网络的发展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 卫学——如陈用之创办的那间——在作为社区的卫所的历史上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同样是朝廷始料未及的。 和一般的府州县学不同,卫学起初没有“廪生”(领取国家津贴的生员)或“贡生”(被推荐入读京师国子监的生员)的名额。直到15世纪中叶,亦即陈用之生活的年代,此种制度性歧视方被纠正,卫学获得相应名额。 第三部分 在军屯 鄢家努力让军籍带来的好处尽可能惠及更多的族人,同时将其带来的负担尽可能限制在一个最小的范围内。他们显然认为身为军户有利可图。数百年后,明王朝行将就木之际,他们依然在表面上尽职尽责地执行着军中的任务。 明代军队的士兵,大多数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士兵,至少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从戎之徒,而是务农之人。即使是在明初,各卫所中仅有少数正军做着我们通常认为的士兵工作——练武、出操、巡逻或偶尔奔赴战场。其余正军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他们很像民户,但与民户绝不相同。 “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9这句长久以来为人津津乐道,但很可能是后人捏造的话,很好地概括了朱元璋解决军队后勤补给问题的方针。 为了实现军队的自给自足,明初,朝廷恢复了一项历史悠久的制度:屯田制。“屯田”一词的核心含义便是由士兵开垦并耕作田地。 我们有理由说,军屯体制的历史就是一个持续衰落、最终失败的故事。毕竟从长期来看,军屯制确实未能实现令卫所自给自足的预期目标。但是,我们在这里无意探讨军屯制的失败原因,也不想描述其衰落过程,正如我写本书的宗旨不在于展现明代军事制度的失败一样。我想要揭示的是,随着明代军事制度演变,百姓如何顺势变通地与之打交道,如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利用制度的具体特征实现趋利避害。即使军屯制没有实现其初衷,它势必对一般民众——无论军户还是民户——的生活影响深远。 拥有土地是一种稳健的、低风险的投资。这为制订策略创造了可能性。如我们所见,获授军屯分地的军户日后可能出于各种原因失去对屯地的使用权:或是为规避赋税负担而逃逸;或是被部署到其他地方、投入其他任务;又或是自愿出售、转让屯地以换取现金。若地价上涨、土地升值,他们便会努力索还屯地,从而大赚一笔。为达目的,他们在一个独特的规管制度内申说自己的特殊诉求。易言之,他们是在利用军屯土地与一般私田之间的差异进行套利。 制度套利就是利用差异谋取好处,或是自身的真实处境和自己在管理制度中的位置之间的差异,或是多种管理制度之间的差异。 明朝覆灭后,顾炎武撰写了一部体大思精的历史地理著作,表达了对明朝灭亡的无限惋惜。他总结了明朝后期福建军屯制的种种弊端,写道:“或有田无军,或有军无田。” 在特殊的土地登记制度下,屯田无论怎样私有化,都始终有别于一般的私有土地。军户经常试图利用自己可以索还屯田的特权浑水摸鱼。他们把屯田当作私有土地卖给民户,然后凭借自己的军籍身份,不用掏任何费用就能讨回土地。 经济史专家业已证明,中国人善于利用土地所有权维持并提高自身地位。农村居民发展出各种策略,以类似于当代金融工具的手段“金融化”自己的土地使用权。拥有屯田的军户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他们不仅利用自己的土地使用权,还利用某些土地和某些家庭所享权利的模糊性,尽可能地为己谋利。民田和屯田的管理制度,各自独立却又相互重叠,为他们创造了套利空间。 第四部分 余音 新生的清政权面临统治一个复杂社会的挑战,刚打下江山的满洲人自然而然地借鉴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明代模式。清政权的合法性,部分地建立在接受天命、恢复秩序的基础上,而使行将崩溃的制度复苏,正是证明这一点的手段。因此,无论是出于现实方面的原因,还是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考量,满洲人沿用了许多明朝的制度。实际上,早在顺治元年(1644)清兵入关、清王朝正式建立之前,满洲人就已经开始采用明朝各种制度了。入关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罢了。 顺治元年(1644),首位清朝皇帝在北京登基,之后清朝用了整整四十年才结束动乱,恢复太平。 康熙五十年(1711)以来,每当游神之时,关帝被抬出庙宇,上街巡行,这可不仅是净化人心、护佑众生的宗教仪式,同时也在纪念新组织的成立。甚至可以说,游神会就是庆祝合同订立的仪式。 国家创制档案,档案作为一种工具,主要是为了帮助统治者了解百姓的状况。 清初官员大多满足于利用明代留下来的簿册材料,因为其他选项的成本似乎太高了。这一决定,为档案与现实之间形成制度性落差创造了条件。

May 28, 2025 · 1 min · Jack

《小镇喧嚣》

吴毅 著,《小镇喧嚣:一个乡镇政治运作的演绎与阐释》,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2月,ISBN: 9787807682158 这样一来,用林靖南自己的话来说,在40岁以前,他就完成了从“耍嘴皮子”(教书)到“拿笔杆子”(给领导当秘书),再到“扛枪杆子”(到乡镇当党委书记,从事基层领导工作)的人生历程三大转折。 林书记对我说:“如果一个乡镇政府的食堂到了中午却没有多少客人来吃饭,那这个地方的经济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这是我初识林书记之后他给我留下的第一句颇带理论意味的话,接下来的第二句话也同样令我思考。他说:“作为书记,上面的领导来了,你不能不陪;区里各科局的领导来了,也不好不陪;遇有重要的客商就更是不能怠慢。这些人可都是小镇发展的希望。这样,吃饭就不仅是招待客人,更重要的是在工作。喝酒就更是乡镇干部必须具备的基本功,因为必须要把客人陪好。你要做乡镇调研,就一定要从吃饭和喝酒开始。”说这话的时候,林书记端起一大杯枝江大曲与我相碰,然后一饮而尽。 一次交谈中,林书记就这样对我说:“乡镇是最低一级政府,谁都可以检查你,你却不可以去检查人家,只有扛着。” 于是,除了人口、孕妇数等最为紧要的数据不敢凭想象填写之外,其他数据是如何产生的便只能由你自己去揣度了。这倒让我想起了双村肖书记讲过的一句话:“你要什么数字,我给你什么数字;你要多大的数字,我给你多大的数字。 老罗说:“村里户与户之间很不平衡,工商户的收入不好估计,从(年收入)几万到几十万的都有,真正的大户多搬到区里去了,纯农户的年人均收入在2200元左右。我们村上报的数字是人均3050元,但那是一个政治数字,哄人的。上面每年都要下达一个人均收入的递增数,去年是15%,今年也是,我们只好去适应。如今这种虚假数字哪里都一样,也不必太认真,但撇开这些数字,我们村在镇里也还是最强的。” “农民就是这样,你再减他也嫌多,巴不得一分钱都不收。再说,由于不能强制性收费,一些人不缴,你也拿他没有办法,结果造成了相互攀比,大家都不愿意缴。” 要权力集中的现象不完全改变,运动型政治其实也就不可能完全消失,小镇此次的税改迎检就再突出不过地表现出了这一点。当县乡政权面临上级所下达的时间紧、压力大、任务重的突击性任务时,县乡政权重拾动员型的政治运作武器其实是十分方便并且得心应手的,在这种时候,压力型体制便与动员型政治自然地结合起来。 这就决定了我们工作的思路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 一是以加快农业结构调整和农业加工企业发展为抓手,推动农业产业化进程; 二是以盘活现有企业和引进民营企业为抓手,推动工业化进程; 三是以加强镇区管理和扩展城镇规模为抓手,推动城镇化建设。这也就是人们目前经常提到的产业化、工业化和城镇化,通过这‘三化’才谈得上现代化。 老洪倒是不避讳:“所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就是针对某个农户的具体情况,制定特殊对策,背着其他农户,有针对性地做这一家人的工作。” 一次交谈中,老罗说,这村干部确实算不得什么正经的职业,它叫人以痞来应对和消磨人生。当时,老罗用“青皮手”三个字来给村干部的角色特点进行定位,说这“青皮手”既非红道,也非黑道,是近似于过去江湖上青洪帮一类的人物;他们无正当职业,无所事事,不愿以体力劳动谋生,却通过协助官府维持地方秩序来获得自己在地方上的生存空间;这类人好吃懒做,却又头脑灵活,嘴巴乖巧,颇多心计,一句话,“是官刁死民”(即比纯朴的农民油滑)。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有钱就收,无钱就走。”凭借着上级领导奉送给广大农村基层干部的这四句经典之言而与整个村庄的农户作战,让他们缴税就意味着胜利。 他收税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对这种风格,我称为“讨饭战术”——一种强者有意向弱者“示弱”以换取后者合作的权力技术。皮在向农户开口之前,总是要先把自己矮化,将对方置于优势地位,然后以这种着意虚构的场域让纳税人感到不缴就过意不去。 财政的增长既是一个政绩和形象的问题,也是一个利益实现的问题。 “税源不够,靠关系去协调”,这是心直口快的皮德友的说法。即通过各种关系,请别人帮忙,主要是请税源好的乡、镇、街道让一部分税源到小镇的名下,把别处的税缴到小镇。“而这就要依靠国税和地税部门出面做工作了。” 皮德友说:“钱缴了上去,区里按国、地税不同税种的比例与上级分成,余下来的又在区镇之间再分成。例如,一般地税是70%以上返还乡镇,大头在乡镇,国税也会返还一部分,大头在上面。”总的来说,税收得越多,乡镇的财政盘子就越大,这就叫作压力与希望同在。所以,武镇长就说:“这个圈子还是画得圆。”田国全也说:“你把这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税征回来就好。 黄院长他们正是吃准了乡村干部的这种心态才一个劲杀价的,他们知道,开出来的价只要高于现行的亩平农民负担数,范家坝村的地就是非租不可的。 陈志华书记告诉我:“上面号召我们搞过三次结构调整,第一次种油菜,第二次种榨菜,第三次种黑玉米,都失败了。要么是没有市场,要么品种的效果没有宣传的好,结果老百姓费时费工,没有见到效益,渐渐地也就不信了,就是政府出钱补贴,村民也不愿意再配合,村里也是一样。几乎各个村都是这种情况,上面的各种数字和面积(指关于农业结构调整方面的)大都是吹出来的,如果结构调整能见效,种田能致富,也就不会有那么大面积的土地抛荒了。” 可以说是肺腑之言,其中的核心就是强调要结合本地实际,适应市场需要,调动基层和农民两个方面的积极性,变上级的政绩工程为基层和农户发展的内生需要。也就是说,像农业结构调整这一类地方特色极强的工作,最好由基层自己来决定方向和内容,上级政府只扮演号召者和指导者而非决策者的角色,只有这样,方有成功的可能。可以说,这样的思路是有相当道理的。 办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能够找一个名目圈到地。而要圈地就得抓住机遇。 或者,也可能如武镇长在一次闲聊中对我所说的,这些人中的相当一些人其实本来就是在玩空手道,自己并没有多少钱,但通过各种关系,一方面想办法从银行贷款圈地,另一方面又通过圈地发财,只要搞成了就是一本万利。如今胆子大的人可是要发横财的,只是苦了谢书记和谢张村的一班干部,包括广大普通的村民了,黄鹤一去不复返,他们大概又得忍受几年困窘的日子了。 说到这里,常副区长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观点:“第一,合同不能单方面撕毁;第二,面对现实,谋求妥善解决;第三,买断。” 显然,话是有些明显偏袒镇、村这一边了,于是,常副区长又反过来讲了几句安抚安总的话:“最近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镇里要多做工作,电要送,门被拆了,要重新装上,派出所要立案调查,老百姓的素质低,政府和村里要教育,要加强联防,这些事情都不能再发生了,这样闹下去对洲头的开发也没有什么好处。” 在小镇,土地开发有两种形式:一是国家的建设性征地,如穿越小镇的京珠高速公路及其绿化带的占压性征地;另一种是地方招商引资的征地,一般来讲,前者的补偿低,后者要稍微高一些。但是,无论低和高,只要钱经过各级政府和组织,就难免不被层层截留,所以,农民最后所能拿到手的,往往就只有原来政策规定价格的几分之一。 博弈双方的力量对比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看起来不断处于“进攻”态势的农民其实恰恰处于最弱势的地位,这就有些像小孩儿哭着闹着向大人提要求,大人反复哄着让着一样,看起来不懂事的小孩儿通过不断哭闹,似乎得到了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在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小孩儿通过自己有理与无理的要求争来的,还不如说它们本来就是大人们准备满足他们的,而真正不想给的东西,再怎么闹也不会给。 见于祖文没有反应,汪书记继续独白:“我们的运作是单线联系,只有我汪达海知道谁签了字,谁没有签,你要想知道,等签了字之后自然会告诉你。如果十几户都签了,你还没有签,那我们可以摊牌,到那个时候你就被动了。你是个明白人,不要搞得那么被动。”汪书记攻人攻心,他想要拨动的是于祖文心中那根猜疑、要面子和自我保护的弦。 由是,“慢慢地与农民媒”与“政府要干的事你还能拦得住”,便成为小镇的乡村干部用来形容农村工作特点的两句极富表现力的话语。 “不要看他话讲得硬,私下里也有想法。场子停了,对镇里和企业办都没有好处,况且还要他们出钱,自然也不高兴。但是,屁股决定脑袋,上面让停就必须停,这是行政行为,由不得个人怎么想。 从杨宏军家里出来,我问老罗今天为何要采取替业主着想这样一种立场说话。他说,今天是他主动找上门,肯定要先拉近与各位业主的关系,以免日后自己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做工作时别人会说他不近情理,因为“我已经站在你们的立场上为你们考虑过,所以,日后我行使工作职责时,就是你们有什么不满之处,也请多包涵了”。 在小镇正在进行的开发和建设过程中,镇村有镇村的打算,农民有农民的理性,而生活告诉农民,不是他们谋利就是他们被谋利,因此,他们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应对种种事关自身利益得失的事件。 钱书记:“就是这个队长,在我那个湾子办了两个鸭场,占了村里的土地,已经有两年的承包费没交。他要办什么手续,对不起,一五一十地先给我把所有的东西结清再说。” 在缺乏对村干部的有效控制机制与手段的情况下,如果“擂”不体现为包括拉关系、套近乎、说好话、吃饭、喝酒、玩牌、拟亲缘化等在内的各种“软武器”的施展的话,是很难设想它会有什么实际行政效用的。 “农民既可怜又可嫌”是我在征收中听到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话。农民可怜是我们一直知道并且深为认同的,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层,无权无势,经济贫困,靠外出打工为生,这无疑是当代中国农民留在城市人心目中的经典形象。 其实,这恰恰是单向性的中国道德与政治文化评价标准占据主流地位的结果,也是泛意识形态大话语与日常生活世界的“地方性知识”相互隔离与屏蔽的结果。 由于争取资金需要动用各种关系网络,打通相关关节,结果,可以想象,资金在不停地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往返流动中,必然会发生总量损耗。 损耗的这一部分或者是被干部们以各种名义吃掉花掉,或者是以礼物等其他方式送到了那些能掌握项目或资金审批权的相关组织和人物手中。结果,这种被小镇干部们比喻为“资金空转和损耗”的过程,虽然没有解决农业和农业税的问题,却给压力型体制与政绩取向的反复互动增添了润滑剂。 所谓“种房”,多见于城郊接合部地区。近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征用周边地区的农村土地成为一个不可避免的趋势。与这一趋势相伴随,一些城乡接合部地区的农民便趁开发之前,纷纷抢建住房,其中,除一部分是因为各种原因确需修建,且为政府部门同意之外,更多的却是没有得到政府批准的违章建筑。对于这股在待征农地上刮起的抢建风,人们戏称为“种房”。 农民也的确有下赌注的理由,他们是看准政府的软肋下招的,这个软肋就是政府忌惮于矛盾激化,酿成事端,影响稳定。加之镇政府自身所能调动的力量有限,又没有执法权力,事情出了,只能向上汇报,不敢擅自行动,而上级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若非矛盾激化,或者亟待开发,一般也顾不了那么多,结果,这一拖就拖出了若干段的“事实婚姻”。 从通行的法律与道德规范上看,“种房”无疑是违规与越轨的行为,因此,“种房”的农民也自然是所谓的“刁民”。这些“刁民”不仅“种房”,还会以各种借口向征地者提出种种要求,甚至也会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但问题是,在此时此刻,分清楚这些要求中哪些合理,哪些无理,哪些是讨价还价,哪些又是漫天要价真有那么重要吗?农民欲抓住这个“跳海”之前的最后机会,从开发商和政府嘴里再多抠一点儿利出来也许才是最为重要的。 我感觉到,农民“种房”,赌的是开发,赌注却是自己的尊严,农民以牺牲自身社会尊严的方式来给我们的社会虚构出一个强弱“错置”的场景,并通过这一错置的场景达到“以弱制强”的目的。对于如此狡黠而又居然有效的生存技术,我不知道应该是欣赏还是悲哀。 然而,分析归分析,现实归现实,当我从对理论的联想回归到现实中时,我开始思考石场业主们马上就要面临的现实处境,区、镇方面真的会在关闭石场的事件中完全不顾及业主的利益吗?业主们又是否真的会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起而抗争?如果抗争,又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这一切的一切都使我在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就是在这样一种对于局势无解的彷徨之中,我度过了2003年的元旦和春节。 其次,要摸清他们下一步的想法和动向,未雨绸缪,个别人有激进动向,我们要阻止,要防止出事。他们扬言要上京,我们要做好劝阻工作,防止出现群体性上访,如果出现了,那说明我们的前期工作没有做好。但是退一步讲,就是上京了,石头飞上天还是要落地,事情出在哪里最后还是要由哪里来解决。 有此思维的转换,我开始重新设想,除非在某些特殊的场合,更多情况下,一个公务人员,即使他(她)身为警察,在乡村公务中又未尝不会尽量地将公事与私事分开,在履行职务的同时也表达出对工作对象作为人与人之间本应具有的友谊与亲善。 “当务之急是要做好几件事情:一是地里的芝麻、花生,能收的要尽快收起来,耽误了季节会影响产量,中秋之前最好能栽下去,所以,地里的作物要收起来,迟芝麻实在收不起来,由我们想办法补偿,总之要赶快把地腾出来;二是要把路清出来,地埂上的草要组织人砍,不然,种子到时候运不进去,耽搁时间。” 一位镇干部对时下一些地方的基层政府不惜经济代价和管理成本进行农业结构调整的分析。那位干部这样说:“前些年搞结构调整是‘逼民致富’,但现在这种情况少了,现在一般都是采取引导的方法,如果农民不动,就先给农民看得见的好处,包他们只赚不亏。例如由政府或村里提供种子、肥料等,而且还通过与农户签订合同承诺包收购,等于就是用一定的利益来诱导农民跟着政府做,所以,可以说是‘诱民致富’了。要‘诱民致富’,政府就得花钱,而且,这些钱往往都收不回来,这等于就是把结构调整的风险和成本都转由政府承担,这样,农民得了利,政府却背上了包袱。所以,过去是‘逼民致富,逼死农户’,现在可以说是‘诱民致富,政府致负’。但你包得了一个村,还能包得了全镇?所以,这还是为了政绩和形象工程的需要,没有持久生命力的。 “计成本?计成本就搞不成。”武镇长说出一句他以为平常、我却以为经典的话。 农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历年来屡试屡败的农业结构调整已经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迹,而每一次的失败,不仅使政府破财,也让农民劳神耗力,白白辛苦。久而久之,只要一听说政府又要搞什么新花样,农民就总不免担心又要吃苦受累瞎折腾,甚至还有一些吃够了苦头的人干脆就总结出一条反其道而行之的经验——“越是政府让搞的越不能搞”。 “差智力”成了干部们对农民态度的解释。根据我的观察,干部的这种解释不是全无道理,现在留在村里的农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一般来讲文化偏低,没有见过世面,已经习惯于传统作物的种植,对于新生事物不熟悉,自然也就有些信心不足,加之前些年结构调整失败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致使他们普遍地抱着宁愿少赚也不愿意尝试冒险的心态。然而,更加深入的观察却又使我体会到,“差智力”还仅仅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还是农民们对政府有些“信不足”,政府的权威感在他们心目中早就已经大打折扣,以至于干部常态化的劝说和引导已经无用,迫不得已只有用一些“另类”的方式去重新唤起农民对政府的信任,而话都说到发誓赌咒和教人使坏这个份儿上,也就由不得你不信了。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地方上的各种农业技术服务组织早已经名存实亡,在农民和市场之间缺乏中间性的信息媒介,在这种情况下,农民不相信政府又还能相信谁呢? 考察,其实也就是从一个新手的角度观察它的生产流程和设备种类,然后依葫芦画瓢地照搬照抄。 其实,合作是假,想现场偷师学艺倒是真,但毕竟从未搞过,哪能看一次就能理解和记住?就是生产豆制食品所需要的机器设备的种类和品名,也不是一次就能记牢的,当着主人的面又不好多问,更不敢做记录,还得不懂装懂,以免被看出破绽。所以,今天打探好了教授不在,又专程赶来,目的是要看看对方究竟有哪些设备,记下产品的名称、牌子和用途,也好照着去买。 为了迅速地由生变熟,镇里又帮小岳村联系了H大学生命科学院的田教授,由他负责菌种培养,并且最终还真的将H市农大附近那家企业的掌舵老师傅以每月1200元工资的待遇挖了过来,传授酿造和生产工艺。这样,经过近半年的筹备,到了2004年开春之后,一切就都安排和准备妥当,并且试生产出了第一批酱豆。现在,他们只等着选择一个吉日,宣布开张正式生产。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自己也悟出了武镇长这句话中所蕴含着的深刻道理。但凡在涉及与政治和政绩相关联的任务上,经济的计算往往都得服从于政治的考虑。在这个时候,人们首先要计算的不是经济上的收益,而是政治上的获得,是算政治账,而不是经济账。这里的政治所指涉的也已经不单是让农民致富,更为根本的还是地方主要领导主抓的中心工作是否能够得到贯彻落实。既然如此,自然得全力以赴,不惜代价,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经济利益服从政治利益,小损失服从大收获。只有站在这个角度看问题,一个乡镇领导才叫作有高度、讲大局、讲政治。与这个高度、大局和政治相比较,花多少钱就都是技术和行政层面的问题。况且,考虑到在数量化考评机制之下各个乡镇之间还要讲贡献、比能力、比排名,你不讲政治别人也要讲政治,那么,对于一个乡镇领导来说,做出类似的决定也就更是可以理解的。 当一个场合下的征收者在另一个场合下碰巧成为被征收者的时候,他也可能成为同样的为难者。一方面,辛劳无果的村干部会因为农业税征收的受挫而大骂那些有钱不缴的农户是“刁民”;但另一方面,当他们回到自己的家里,面对着前来向自己收取各种管理经营费用的公务人员时,他们却也有可能迅速“变脸”,像那些被他们骂为“刁民”的人一样,与收费者玩起种种催收与拖欠的游戏,以尽可能少缴甚至逃避规费。 在中国人的关系秩序里,一起服过役的战友就跟同学一样,是特别值得珍视的谊缘关系,就算现在双方的地位有差别,但都在一个地方,老战友喊明了要你来吃饭,这个面子还是得给的。 若从国家行政管治和经济汲取能力的方面来衡量,我们却又会发现,透过小镇酒家和镇贤酒楼的这两场官商角力,一个可以被归纳出来的结论是:现代“国家政权建设”(state-making)过程之于中国基层乡村社会的力度还远非如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成功;至少,当不具有持久延续能力的泛政治化强控制被常态化世俗生活的复苏所消解之后,乡镇社会又重新呈现出国家正规性的管治化努力与民间社会逃逸管治这两种力量之间的反复博弈。这种博弈我们已经在乡村干部缺失强力支撑的收税场景中看见过,现在又在工商所与个体工商户的互动之中再次看到。 亲戚们给作为镇干部的刘涛面子,却不等于刘涛可以甘于自享这一精神礼物的馈赠而不做出相应的回赠。在熟人社会和亲缘网络中,面子总是相互给予,形成一种特殊的“礼物的流动”,物质形态的礼物如此,文化和精神形态乃至于政治层面的馈赠也是如此。一定程度上,也正是这一“礼物的互惠”才构筑并生产出得以继续维系的社会网络,所以,即使是处于这一社会网络上端的刘涛,也不得不遵从“互惠”的规则而做出相应的表示(哪怕只是表示出一种回赠“面子之礼”的姿态),以期能够借助于这一“礼物的流动”而继续生产出他所期望绵延的日常权威感。 既然陈同年已经选择法律之路,硬气在他那里也就再也派不上用场,或者说,在体制的碾磨之下,陈同年已经失去了以争强斗狠来求得问题解决的勇气,此时的他也只能将索回土地的期望寄托于那并不怎么可靠、按镇村干部说来则是完全无望的司法裁判上。 当然,陈同年也可以无视法律的裁判,不去理睬法院做出的要他赔偿对方230元经济损失的判决。对于这一点,对方的确也没有什么办法,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费时费力,显然得不偿失,而且也同样未必有效。可那对陈同年来说又顶什么用呢?相对于1.9斗土地,陈向辉才不会真的稀罕这230块钱呢,你不给正好,这不又找到了不归还土地的理由?于是,陈同年发现自己当初一步走错,如今步步被动,法律这一现代性的武器似乎并不能有效地帮助自己解决问题。而这一起不大不小的土地纠纷看起来也如同农村日常生活中诸多不易解开的纠纷一样,还得继续去经受时间的碾磨。 由于国家现在执行严控土地的政策,园区的开发实际上已经陷入停顿,要像潭湖对岸的君山和龙岛那样获得开发的机遇,恐怕得等到下一轮开发高潮的到来,洲头显然已经搭不上现在这班车了。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就是一个机遇,撞上就发了,错过就只有等下一次,而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汪书记有些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书记还能不能当到那一天。 俗话说“有权就有威,在位能做事”,所以,无论是出于一种精神和事业上的寄托,还是出于利益方面的考虑,他都希望这个地能够在自己的手上卖出去,开发能够在自己的手里搞起来。但是,如今这件事情好像也已经由不得他个人做主,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也已经不是由区里的领导说了算,大的经济环境和政策限制了洲头村的发展空间,只要这一点不变,洲头的开发也就不可能有大的突破。所以,汪书记难免有些沮丧,这缺乏热情的背后,实则也是出于对大局无法把握的一种无奈。 但是,到了2004年的年底,又听老罗来电话讲,石场业主们又“翻翘”了,他们又组织了第三次上京,还去了17个人。业主们仍然坚持要赔偿固定资产,还提出要房屋撤迁补偿,因为当初在石场建临时住房也是生产的需要。看来,业主们好像不是在屈服,而是改变了博弈的策略,既然不能一步到位,就步步为营,一点一滴地蚕食,先签字,等把政府答应给的补偿款拿到手之后,又提出新的要求,逼政府做出进一步的让步。业主们开始玩起“不守信用”的游戏来了,而回忆起来,这似乎还真的就是他们的一种有规律可循的抗争策略。 看来,纠纷仍然没有结束,业主们仍然不愿意放弃,但是,当政府当真不准备让步时,业主“不守信用”的游戏,也可能根本就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你说这个检查是真的,它也蛮真,是假的,也蛮假,就看你怎么看了。说是真的,是因为即使被检查者有些弄虚作假之处,但在大原则上还是没有犯规,基本的硬指标肯定能够确保,而且,通过这样反复的检查,形成一种持久的压力,也的确能够促进工作。如果没有检查督促形成的压力,依中国人的品行,还真难保证能够做好工作。这些年的轻松,其实也正是得益于前些年的高压。所以,上面就是知道你在小节上有些虚,他也相信检查对于督促工作是很重要的。 但为什么又说有假呢?就是说在技术细节上,有的东西实际上是很难做到精确的。现在的人口流动很快,有的指标,如计划生育优质服务的一些指标,实际上是不好统计的。上面也不可能不知道许多数字有水分,但他仍然鼓励你通过这种作假去得高分。人都有虚荣心,你受到鼓励,得了高分,下一次就没有台阶下了,就要继续重视,继续追求完美,这样,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上面说我们‘有完美意识’,其实他这种检查机制本身就鼓励你去追求完美,去创造完美,他就是知道你在作秀,但戏做得真了,也就达到了目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去认真对待,不得马虎。所以,检查本身就是推进和督促工作的一种手段。不检查,有的事情就落不到实处,不仅计划生育工作是如此,其他工作也都是如此,什么是国情?这就是国情。 ...

March 3, 2025 · 1 min · Jack

《南明史》

顾诚 著,《南明史》,光明日报出版社,2011年08月,ISBN: 9787511213273 原版序论 如果就时间来探讨,南明史的上限过去和现在的史学家大抵是以弘光朝廷在南京继统为标志,本书作者认为南明的历史应该从甲申三月十九日北京被大顺军攻克、崇祯朝廷覆亡开始。这是因为朝廷虽然覆亡,明朝政权仍然控制着江南半壁江山,尽管在具体时间上(即1644年三月至五月)相差不远,但我们应该着眼于全国形势的演变,而不能拘泥于南明帝位的继统。如果因为甲申三月十九日到同年五月初三日明朝统治区没有皇帝(或监国)而把这段时间排除在南明史以外,就会在后来的历史叙述中难以自圆其说,因为弘光帝被俘在1645年五月,隆武帝继统在同年闰六月;隆武帝被擒杀在1646年八月,永历帝继统在同年十月,其间都有一两个月的帝位空缺。“国统”三绝不等于南明史三绝,这是稍加思索就能明白的道理。 这本书同过去各种南明史著(自清初以来)相比较,有两个主要的特点。一是它基本上是以大顺军余部、大西军余部、“海寇”郑成功等民众抗清斗争为主线,而不是以南明几个朱家朝廷的兴衰为中心。二是贯串全书的脉络是强调历时二十年汉族和其他民族(如西北等地的回族、西南等地的多种少数民族)百姓反抗满洲贵族征服斗争终归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内部矛盾重重、勾心斗角,严重分散、抵消了抗清力量。多尔衮、福临等满洲贵族不仅代表着一种比较落后的生产方式,而且兵力和后备兵员非常有限,单凭自己的八旗兵根本不可能征服全国,汉族各派抗清势力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打倒了自己。说得准确一点,明清易代,是中华民族内部一个落后的人数不多却又是骠悍的满族上层人士勾结汉族中最反动的官绅地主利用矛盾坐收渔翁之利,窃取了农民大起义的胜利果实。满洲贵族入主中原以后,在较为先进的汉文化影响下,自身发展取得阶段性的飞跃。清王朝在一段时期里是朝气蓬勃的,国势相当强盛,对于中国这个多民族国家的奠定起了重要的积极作用。然而,就另一方面来说,满洲贵族推行的民族歧视政策引起国内政局大动荡,打断了中国社会发展的正常进程,也是不容忽视的。 清朝统治的建立是以全国生产力大幅度破坏为代价的,稳定后的统治被一些人大加吹捧,称之为康雍乾盛世。正是当中国处于这种“盛世”的一百多年里,同西方社会发展水平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盛世”过后不到五十年(如果按照某些学者吹捧康、雍、乾三帝的思路来看,乾隆之后在位二十五年的嘉庆也应该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至少不能说是无道昏君),爆发了中英鸦片战争,随之而来一幕幕丧权辱国的悲剧,使大清帝国的腐朽落后暴露无遗。 第一章 明朝覆亡后的全国形势 公元1644年,在中国干支纪年中为甲申年。这一年的历史上充满了风云突变、波涛叠起的重大事件,阶级搏斗和民族征战都达到高潮,又搅合在一起,在中华大地上演出了一幕幕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场面。拿纪年来说,在明朝是崇祯十七年,清朝是顺治元年,大顺政权是永昌元年。三种纪年代表着三个互相敌对的政权,从此开始了逐鹿中原的斗争。 甲申三月十九日,大顺军攻克北京,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身死,当天大顺皇帝李自成进入北京,标志着明朝的覆亡。在短短的两三个月里,大顺政权凭借兵威和深得民心,迅速地接管了整个黄河流域和部分长江流域的大片疆土,统治区包括了现在的陕西、宁夏、甘肃、青海、山西、河南、河北、北京、天津、山东全境以及湖北、江苏、安徽的部分地方。 当时,明朝残余势力盘据的地方还很大。除了张献忠领导的大西军正处于进军四川途中以外,江淮以南的半壁江山仍然在明朝委任的各级官员统治之下,他们自居正统,继续奉行崇祯年号,从这个意义上说,南明的历史是从北廷的覆灭开始的,至于立君继统则是拥明势力内部的事。 历史曾经给予李自成为首的大顺政权统一全国的机会。1644年春天,大顺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接管了包括山海关在内的黄河流域全部疆土,推翻了以朱由检为代表的明朝二百七十七年的统治。摆在李自成面前的任务是怎样才能站稳脚根,实现一匡天下的目的。这一任务实际上取决于两点:一是他应当认识到辽东兴起的满洲贵族建立的清政权是同大顺政权争夺天下的主要对手,加强针对辽东的防务是新生的大顺政权存亡的关键。二是在汉族文官武将大批倒向自己的情况下,大顺政权必须在政策上作出重大调整,尽量缩小打击面,由打击官绅地主改为保护他们的利益。这二者是互相关联的。崇祯朝廷的覆亡除了它的腐败以外,主要原因是战略上两线作战,陷于左支右绌的窘境,造成两大对手力量不断的膨胀。大顺政权既然继承了明王朝的“遗产”,避免重蹈崇祯朝廷的覆辙,理应在最大程度上争取汉族各阶层的支持。自明中期以后,缙绅势力已经成为社会上举足轻重的力量,能不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直接关系到大顺政权在管辖区内的稳定和遏制并随后解决辽东的民族对抗。 应当承认大顺政权追赃助饷政策的革命性,它证明李自成虽然已经即位称帝,大将们受封侯、伯等爵,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穷苦兄弟,没有放弃维护农民利益的基本宗旨。处于十字路口的大顺政权在关键时刻跟不上形势,陷于茫然失措的境地。 按情理说,李自成在西安决策大举东征,以推翻明王朝为目标时,就应当对下一步迎战清军做到胸有成竹。事实却完全相反,他几乎没有意识到清军将是同自己争夺天下的主要对手。这首先表现在他在北京地区集结的军队不足以抵御清军大规模的进犯。大批主力部队分布在西北、湖广襄阳等四府、河南等地;进占山西、畿辅、山东以后,兵力进一步分散。这种部署对于稳定大顺政权统治区的局势虽然有积极作用,但是分兵驻防的结果势必造成在京师和京东地区缺乏足够的兵力。 可见,大顺政权之所以站不住脚,不是因为领导层变质,失去贫苦群众的支持;恰恰相反,由于它尚未完成质变,继续执行打击官绅地主的政策,引起缙绅们的强烈不满,因而不可能稳定自己的统治区,把汉族各阶层人士结成抗清的一致势力。军事上部署的失误又导致满洲贵族得以勾结汉族官绅,构成对大顺军压倒的优势。 山海关战役的意义标志着:一、大顺军的历史使命从此由推翻明王朝转变为抗清斗争;二、清廷统治者梦寐以求的入主中原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三、以吴三桂为倡首在汉族官绅中迅速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拥清派。 第二章 弘光朝廷的建立 自从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之日起,朝廷的一切政令无法发出,南京的高级官员大概在接到崇祯皇帝“命天下兵勤王”的诏书以后就再收不到邸报了。 他本人不可能得到新天子的信任还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在于按伦序应继承帝位的朱由崧眼看将被东林诸公排斥,为了登上大宝不得不求助于武将,这样才造成了本来无功可录的武将一个个以定策元勋自居。 任何一个国家政权要想有所作为,必须首先保持内部稳定。内部稳定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朝廷威望和文武官员的齐心合力。纵观明代史事,文臣、武将势力虽有消长,朝廷的威信却是至高无上的。 第三章 弘光朝廷的偏安江淮 在弘光立国的一年时间里,特别是在其前期,朝廷上下几乎全都沉浸在借用满洲贵族兵力扫灭“流寇”的美梦中。可以说“联虏平寇”(或称“借虏平寇”)是弘光朝廷的基本国策。 弘光朝廷拥有淮河以南辽阔的地盘,在北都覆亡以前,明朝廷每年要从江南各地搜括大量粮食、银钱、布帛等财物,弥补北京宫廷、诸多衙门以及九边庞大的耗费。按理说,北方各地既已相继沦没,分属大顺和清方,弘光朝廷在财政上应该是绰有余裕的,百姓的负担至少不应加重。实际情况却并不是这样。由于豢养大批只知祸国殃民的军队,统治集团的贪欲有增无已,弘光朝廷的财政竟然入不敷出。 古语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对弘光朝廷来说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弘光君臣既然一厢情愿地“借虏平寇”,自身毫无振作之意,一味满足于偏安江左。他们只想利用江南富庶的物质条件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其腐朽程度较之崇祯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六章 清廷统治者推行的民族征服和民族压迫政策 1645年夏天,清廷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是十分惊人的。到这年五月,大顺农民军不仅失去了全部占领的地方,其领袖李自成——大顺国皇帝也在清阿济格部追击下逃入湖北通山县被乡团打死,大顺政权已经名实俱亡了,只剩下一支还有相当实力的武装,史学界一般称之为大顺军余部。 剃发令在清初各地引起的震动极为重大,它激起了汉族各阶层人士的反对,导致了长期的政局不稳以至生灵涂炭。 满洲贵族、官兵通过圈地和接纳投充掠夺畿辅地区汉族居民的土地数量十分惊人。如遵化州由于圈占和投充,剩下的纳税民地不到原额的百分之一;蓟州不到原额的百分之二;东安县更是彻底,“尽行圈丈讫,并无余剩”。清初诗人方文有诗云:“一自投充与圈占,汉人田地剩无多”,真切地描绘了当时的状况。 尽管清朝统治者一再标榜“满汉一体”,实际上以征服者自居,奉行崇满歧汉政策。严厉惩办窝藏逃人就是这种政策的一项体现。 第七章 各地抗清运动的兴起 在民族危机日益深重的情况下,爵禄不用于劝奖抗清有功官员,而以是否效忠于己为依据。南明之不竞,与此颇有关系。 第九章 隆武政权的作为和覆败 郑芝龙原先是海盗,受明政府招抚后,在崇祯年间曾奉命镇压福建、江西、广东的“山寇”和“海寇”,由参将逐步升到总兵官。弘光时加封南安伯。他的接受招安,既为明王朝效力,使东南沿海地区相对稳定;主要意图却是借用朝廷命官身分,扫除海上异己势力,垄断福建、广东等地的对外贸易。到明朝覆亡的时候,他在福建已经拥有左右地方军事和经济的实力。1645年六月,他的弟弟郑鸿逵拥立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隆武政权,自然是得到他的同意的。 许多南明史籍叙述隆武朝廷的覆亡都简单地归咎于郑芝龙的降清,如杨凤苞所说:“福京之亡,亡于郑芝龙之通款。”这自然包含部分真实。但隆武帝鉴于郑芝龙的跋扈自雄,寄希望于何腾蛟派精兵迎驾,移跸江西,等了半年多终归落空,何腾蛟实难辞其咎。历来的南明史家大抵以是否死节作为忠佞的惟一标准,带有很大的片面性。临危授命固然值得肯定,因为他们在最后关头表现了民族气节;但如果就因此而掩盖何腾蛟之流的卑污心理,导致大局全盘逆转,一味赞美,称之为“忠臣”,奉之为圭臬,显然不符合事实。 第十章 大顺军联明抗清 在后期抗清斗争中,大顺军未能作出较大贡献,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自己的具有相当人力、物力的后方基地作保障,长期在南明顽固派势力和清方的夹缝中勉强支撑,这说明在李自成牺牲以后,东路大顺军组织的混乱和领导人的缺乏魄力。 第十二章 郑成功起兵与鲁监国在浙闽抗清 成功曰:“吾父所见者大概,未曾细料机宜,天时地利,有不同耳。清朝兵马虽盛,亦不能长驱而进。我朝委系无人,文臣弄权,一旦冰裂瓦解,酿成煤山之惨。故得其天时,排闼直入,剪除凶丑,以承大统。迨至南都,非长江失恃,细察其故,君实非戡乱之君,臣又多庸碌之臣,遂使天下英雄饮恨,天堑难凭也。吾父若藉其崎岖,扼其险要,则地利尚存,人心可收也。” 隆武帝即位之后,郑芝龙已成为定策元勋,郑森才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见朱聿键。隆武帝见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材,对答如流,非常赏识,深憾自己没有女儿嫁给他,就赐他姓朱,改名成功,“以驸马体统行事”。这一殊荣自然也具有笼络郑芝龙的意图。郑森自称和被称为朱成功、赐姓、赐姓成功、国姓成功、国姓爷、郑成功都是由此而来。 第十三章 永历朝廷的建立 绍武政权的建立,在历史上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它只能说明朱聿、苏观生在日暮途穷之时,急于过一下皇帝瘾、宰相瘾罢了。 绍武政权从建立到覆亡不过一个多月,它的“业绩”就是打了一场争夺帝位的内战和导致广东一省的陷没。其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因为南明残山剩水本已不多,广东又是财赋充溢、人才密集的地方,一旦易手,南明朝廷回旋余地大为缩小,财源和人力更加捉襟见肘。 第十七章 北方各省的反清运动 刘泽清是同山东地方势力联合反清,王道士案则是以弘光朝文武官员为主串通河南反清势力进行密谋。这两个事件虽然都被清政府破获,参与人员均遭捕杀,然而联系到1649年(顺治五年)金声桓、李成栋、姜瓖、王永强、丁国栋、米喇印等人的反清,说明了一个事实,就是这些人降清以后不仅受到满洲贵族的歧视,而且察觉清廷实力有限,认为大可一试身手。 第十八章 1648—1649年湖南战局 何腾蛟一手挑起了内衅,既报了私仇,又抢了收复宝庆的功劳,欣欣然自以为得计。可是从整体战略上看,明军收复湖南,同江西会师的时机就此错过。这不仅导致了大局的逆转,就他自己的命运而言也种下了覆亡的根苗。南明朝廷重臣之短视大抵如此。 第十九章 永历朝廷内部的党争 明末党争剧烈,官僚士大夫往往结党营私,争权夺利,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多次给民族带来重大灾难。如果说在弘光以前的东林、魏党之争表面上还以“君子”、“小人”为分野,到永历时期就完全变成了争夺朝廷权力的内部倾轧。 换句话说,“吴”、楚党争的内涵原来是东、西军阀的争权,后来却衍伸为对待原农民军的态度上的分歧。 在永历朝廷大臣中,何腾蛟、瞿式耜联为一体,竭力维护崇祯朝以来的“正统”观念,歧视和排斥原农民军。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情况下,他们仍然保持着极深的阶级偏见,妄图凭借残明的文武官绅势力实现“中兴”,这实际上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他们的这种政治态度在南明官绅中显然有一定代表性。由于他们自己的军事力量相当弱,不得不同反正来归的文官武将互相勾结,形成所谓的楚党。 第二十一章 大西军的联明抗清 在南明史籍中,指斥孙可望“胁封”的文字多极了,其中不少出自忠于明室的遗民之手。他们似乎从未想过孙可望提出联明抗清时大西军拥有十万左右的兵力和云南一省的地盘,求一个王爵千难万阻;后来孙可望兵败失势,仅带了一百多名官兵向清朝投降,顺治皇帝立即派人赶赴湖南封他为义王,毫不吝惜爵位俸禄。相形之下,多少可以看出清廷为什么能胜利,南明为什么失败的原因。 第二十三章 孙可望部署的湘、桂、川全面反攻 真正断送复明运动良机的是孙可望个人野心恶性膨胀,举动乖张,先误于调令李定国全军入湘,以致退入广东的清军乘虚而入,重占梧州、桂林,使刚刚收复的广西未能稳定;接着又逼走李定国,导致复湘之举功败垂成。 第二十七章 李定国迎永历帝入云南和孙可望的降清 永历帝移居昆明以后,李定国、刘文秀仍然希望孙可望能够以大局为重,捐弃前嫌,共图兴复。从刘文秀统兵北上四川可以证明他们没有料到孙可望为了恢复自己独揽大权的地位会不惜动用武力大打内战。 清廷对于孙可望的来归极为重视,这年十二月,特旨封孙可望为义王。为了体现赏不逾时,清廷派内翰林弘文院学士麻勒吉为正使,礼部尚书兼内翰林秘书院学士胡兆龙、礼部右侍郎祁彻白为副使赍册、印,专程前往湖南行册封礼。 此后,孙可望的处境益发难堪了,正如古语所说“神龙失势,与蚯蚓同”。顺治十七年(1660)六月,他被迫上疏请求辞去义王封爵和册印。这时,南明永历皇帝虽然已经逃入缅甸,西南大势已定,但以李定国为首的明军残部仍在边境地区坚持斗争。清廷认为把孙可望虚有其名的义王封号撤掉并不策略,因此,顺治皇帝特地发布了一件措辞大有讲究的圣旨:“王自南方孑身投诚,朕心嘉尚,特锡王封。乃举国臣工,意怀轻忽,容或有之。王以孤踪疑畏,控辞册印,理亦宜然。但封爵出自朕裁,孰敢陵侮?虽系孤踪,不必疑畏,册印著仍只受。” 刘文秀在病危之时对国家大事仍萦绕于心,所提建议都是从大局出发,不仅不赞成歧视原大西军部分兵将,还主张应该同以原大顺军为主体的夔东十三家兵马紧密团结,共赴国难。言外之意是对李定国执掌朝廷大权后在用人行政上的失误提出了批评。 第二十八章 清军大举进攻西南及永历朝廷的播迁 由于李定国在平定孙可望叛乱后,举措不当,不仅没有及时部署针对清方必然乘衅发起的攻势,反而为了“整顿”内部把久经战阵的领兵大员调回昆明,从而严重削弱了同清方接境地区的防御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清军的三路进攻贵州进展得极为顺利。 第二十九章 郑成功、张煌言长江之役 1658年(顺治十五年、永历十二年),清军三路进兵西南,李定国等战败,永历朝廷形势危急。郑成功见清方主力集中于西南,认为这是扩大以自己为首的东南抗清基地的大好时机,决定率领主力乘船北上,展开长江战役。 郑成功在南京之役中失利,主要原因是犯了轻敌的错误,导致清军能够扬长避短。“北儿马,南儿船”,自古如此。从整个战役来看,南京城内的清军直到七月十五日梁化凤部入城之时,马匹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优势可言;郑成功军的水师占压倒优势,陆战主要是依赖装备有火器、铁盔甲的步兵,利于攻守城池,不利于野战。若能抓紧战机,乘清军骑兵未集之时猛攻南京,取胜的把握颇大。 郑成功的长江战役虽然以失败告终,仍不失为明清之际历史上光辉的一页。它是清初反对满洲贵族推行暴虐的民族征服政策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它曾经使清廷统治者闻风丧胆,坐卧不宁,各地仁人志士为之兴高采烈、翘首以待;在我国军事史上很难找到类似的战例。 第三十章 永历朝廷的覆亡 从复明事业来看,永历帝慌不择路地进入外邦避难,标志着旗帜半倒,给各地的复明志士在心理上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对李定国、白文选等人来说,既要在穷山僻壤的边境地区继续抗击清军,又要耽心在缅甸的永历帝的安全,弄得顾此失彼,心力交瘁。 经过这番咒水之难,朱由榔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小朝廷实际不存在了,只有内地和沿边的一些复明势力仍然遥奉这位顾影自怜的天子。 四月二十五日,朱由榔、朱慈烺和国戚王维恭的儿子被处死。据记载,行刑前吴三挂主张拖出去砍头,满洲将领不赞成,爱星阿说:“永历尝为中国之君,今若斩首,未免太惨,仍当赐以自尽,始为得体”;安南将军卓罗也说:“一死而已,彼亦曾为君,全其首领可也。”于是,把朱由榔父子和王维恭子抬到门首小庙内,用弓弦勒死。随即命昆明知县聂联甲带领员役搬运柴薪把三人棺木焚化于北门外。次日,清兵至火化处拾取大骨携回作证。云南人民不忘故主,以出城上坟为借口,寻得未烬小骨葬于太华山。南明最后一帝至此烟消云散。 第三十一章 郑成功收复台湾 郑成功为人志大才雄,遇事独断于心,具有极其坚毅的性格。在决策收复台湾问题上又一次显示了他的这种性格特征。 第三十二章 夔东抗清基地的覆灭 本书作者认为,1664年夔东抗清基地的被摧毁,应当视为南明史的结束。理由是,永历帝虽然在两年以前被俘杀,以明朝为正朔的夔东抗清复明运动仍在继续,他们有永历朝廷委派的全权代表,有相当可观的旗帜鲜明的军队,有地方政权,维护和行使明朝的制度。至于台湾、厦门一带的郑经、郑克塽虽然遵奉永历正朔,一直到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率军攻克澎湖,刘国轩等劝郑克轩降清为止,从这一角度来看,明朔尚存,衣冠未改,似乎也可以列入南明史内。但是,我们不应忘记康熙十二年(1673)发生了三藩之变,郑经同耿精忠有一段联合与分裂的历史。把三藩之变扯进南明史显然不大合适。

February 2, 2025 · 1 min · Jack

《自动驾驶之争》

[美] 亚历克斯·戴维斯 著,李雨嘉 译,《自动驾驶之争》,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306 ─────────────── 推荐序 江湖依旧在人已是传说 英特尔研究院的定位是3年内商业化的不做、产品部门做,5~7年商业化的也不做、通过大学合作来做,自己只做3~5年的商业化。 自动驾驶当时是归入5~7年商业化的范畴,所以与大学合作。大学合作常常有三种模式:直接赞助教授或研究联合体;与大学教授成立联合课题组;在一些大学设立所谓的小实验室(Lablet),派驻全职研究员与大学教授紧密合作。 硅谷的人才,不仅仅学术好,而且深谙商业模式。比如特龙即使和佩奇关系好,也不是傻傻地毛遂自荐,而是先自己开一家公司,然后让佩奇收购。莱万多夫斯基就更不用说了,服务谷歌的时候又私下搞了2家自己的公司与谷歌做生意。他要转投优步,也是谋算妙到毫巅,先拿谷歌的大奖金包,再自己创立一家无人卡车公司(貌似和谷歌、优步无关),再被优步收购,全程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当然,特龙是阳谋,莱万多夫斯基是阴谋。书里有很多细节,这些技术奇才是如何与老板谈判激励机制的,让人拍案叫绝。 从2009年开始,郑南宁院士、王飞跃老师和李德毅院士等也开展了中国的“大挑战赛”——中国智能车未来挑战赛,培养了一大批人才,我所在的驭势科技的CTO姜岩博士和一些核心主力工程师正是从挑战赛中成长起来的。记得2016年10月参加常熟挑战赛的时候,还出了一个意外。突然很多车辆的GPS接收装置受到了干扰,最后查出来是因为我们和北京理工大学合作车辆的后备箱里装了一个高功率的无线路由器。这跟2005年第二次大挑战赛红队的GPS受到大屏幕干扰如出一辙。这再次印证了木桶原理,自动驾驶走不得捷径。 达克效应降临了,从愚昧之巅,到了绝望之谷。大家忽然意识到那个冷冰冰的现实,对于自动驾驶来说,99分=0分。无论是第一代的Waymo,还是第二代的Aurora、Nuro、Cruise和Argo.ai,包括百度和以图森未来为代表的中国L4高度自动驾驶(6)产业公司,都卡在了99分、几百台的规模。每年最尴尬的是董事会,股东们看着没啥变化的数字、对着曾经的诺言,充满疑惑和不解。 对于那些豪气遮天的L4公司来说,它们灵魂深处的信念产生了动摇。特别是学院派,常常用研究思维思考,而商业化还需要工程思维,这两种思维,厄姆森和莱万多夫斯基各擅胜场。研究思维是优雅地取得一个新问题的突破,扩展人类的知识边界,1万次当中成功1次就行了,但是工程思维是采用最经济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1万次当中失败1次都不成。 即使厄姆森这样稳重的人,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以及对其他路线的轻视。在他那个圈子里,有两句著名的话:“去月球,别总想着从梯子开始(Don’t try to build a ladder to the moon)”,“别以为天天努力地学跳高,有一天就能飞起来(That’s like me saying if I work really hard at jumping,one day I will be able to fly,)”。他们轻视的,叫作渐进路线。 渐进路线的代表是两类: 特斯拉、Mobileye和绝大多数主机厂代表的是L2辅助驾驶,它们有量,有数据,可以逐步升级到L3和L4。辅助驾驶的逻辑就是你考不到100分,就让老师随时敲打你(车主负责、随时接管); 另一类是加了约束的L4自动驾驶公司,又分成两类: 从机场、港口、矿山、制造业这样的限定场景产业应用出发,小题库可拿100分; 或从最后几公里的低速应用出发,比如公交、配送、环卫等,题库不小、题也不简单,但因为车小且慢,考不到100分出不了大事。 第二代公司的逻辑是,“梯子”是无法到达月球的,学“跳”是不可能进化到“飞”的。然而,包括特斯拉在内的这些公司证明了渐进路线有强大的生命力,更可持续发展。 中国有更多在场景端切入自动驾驶的公司,这些公司在各自所属的场景中逐步走出自己的道路,这,是美国没有的。 前言 Waymo对决优步 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如同事们预料的那样,被一群律师簇拥着,出现在会议室里。近年来,莱万多夫斯基被那场自动驾驶领域的世纪诉讼搞得焦头烂额,充满讽刺意味的是,他本人是自动驾驶行业的开创者之一,却因此麻烦缠身。 莱万多夫斯基加入优步之前,曾效力于谷歌多年。Waymo声称,2015年12月11日,莱万多夫斯基从Waymo的服务器下载了多达1.4万份技术文件到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上,其中许多文件内容涉及谷歌至关重要的激光雷达、视觉感知的内部工作成果。莱万多夫斯基还将一张SD卡插入电脑长达8个小时,然后安装了一个新的操作系统来清除下载证据。 第1章 祖母测试,DARPA大挑战赛的源头 The Grandma Test 飞机可以在天上飞行,但无人车不仅需要避开所有由于重力作用而在地面上的东西,例如树木、岩石、建筑物、人和其他交通工具等,还要知道对方是什么,它们可能如何运动,以及自己的运动将对周围环境造成什么影响。开车可能是人类经常从事的最复杂的任务,尽管没人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纷繁的工作都源于DARPA的根本特征:灵活性。该机构的工作方式与军队的其他部门完全不同。它通常雇用不超过几百人,基本上不受官僚主义的束缚,尽管官僚主义支配着政府的大部分工作。虽然DARPA的局长身处要职,但是机构的研究方向来自项目经理,他们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以上。这些人包括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学者、实业家和军人等。他们的工作是为自己遇到的棘手问题提出潜在的解决方案,比如一种新的通信设备、装甲或导航系统。他们向局长推荐自己想要运营的项目,如果获得批准,就为公司、大学或任何可以实现他们想法的人提供资金。项目经理通常只工作一两年,很少有人超过4年。DARPA倾向于不断进行更新,优先考虑新想法,而不是过往经验,特别是令人失望的经验。当一个项目成功时,DARPA会把它交给军方或私营部门进行商业化,然后再去进行下一个大胆的冒险。 1995年的夏天,波默洛和约赫姆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安装在一辆灰色庞蒂克运输车里的RALPH程序如何在有着不同道路标志的高速公路和不同类型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他们发起了一场名为“解放双手穿越美国”的越野驾驶(由于研究重点是道路视觉系统,所以他们负责踩油门和刹车)。在9天的时间里,计算机科学家们一边听着有声书《星际迷航》(Star Trek)打发时间,一边行进了大约4 586千米到达圣迭戈,完全由汽车来完成转向工作。 无人车这个想法看起来就像一个永恒的研究项目,一个建立在稳定的、渐进的发展之上的项目,将产生源源不断的博士论文。 特瑟认为此时的关键在于整合而不是发明,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将所有现有技术整合在一起。他追求的是“配方”,所以“厨师”不能太多。特瑟想引进新鲜血液,即那些与国防部或DARPA无关的有潜力的人才,特瑟只需要找到这些人,并把他们领到“厨房”就够了。 第2章 极客和国债,每次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失败 Geeks and Govvies 莱万多夫斯基更喜欢在智识上胜人一筹,而不是靠勤奋胜过别人。他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不断追求捷径,不断突破规则,来寻求新的方法。和附近硅谷的许多科技界人士一样,他认为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优秀的策略。如果要花无尽的时间帮助客户解决普通的计算机问题是他生意的出路,莱万多夫斯基宁愿找别的事做。 但惠特克对建造桥梁毫无兴趣,他想制造机器人,他从小就对这件事抱有热情,小时候曾用从家附近的垃圾场收集来的零件组装机器人。他说:“我在寻找一种可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一种能用自己双手完成的东西,一种在我的时代就会发生的东西。”惠特克认为,正在兴起的机器人技术研究将为自己提供施展拳脚的空间。 在那里,他研发了第一辆自动驾驶汽车“Terregator”,它配备了摄像头、声呐和激光雷达,这个被称为自动驾驶汽车的6轮机器人看起来像一个冰箱,它以步行的速度在人行道上穿行,机器人通过从4楼计算机实验室窗口伸出的约90米长的电缆与它的“大脑”相连。 20世纪末期,他和他的同事还有学生们一起,制造了数十个非常棒的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在某些领域、某些危险的地方,做了不少弱小的人类无法完成的事情。比如有些机器人爬进了南极洲和阿拉斯加的火山;有些机器人很好地执行检查机场上覆盖的17 000块地砖的任务;有些机器人奔波于废弃的煤矿;有些机器人准备探索太阳系。当惠特克不在校园里或带着最新发明外出时,他就会去城外的养牛场工作。他在20世纪90年代买下了养牛场,除了通过举重来保持体形外,还能在农场做些体力活儿。 生活不是听任别人的安排,他嘲笑卡内基梅隆大学高层对参加DARPA大挑战赛的犹豫。此外,他总是喜欢有明确目标的项目,没有比第一个到达那里更明确的了。 2003年3月13日,惠特克正式宣布参加DARPA大挑战赛,这是DARPA获得的第一个正式的参赛者。惠特克在用来记录生活的网络博客中明确表示特瑟不是唯一一个有天赋成就大事的人。“一年后的今晚,我们在洛杉矶拉斯维加斯机器人比赛中的表现将永载史册。 5年后,厄姆森设计了一款机器人用来寻找南极洲的陨石,并可在航空轨道上组装太空站。当DARPA宣布举办大挑战赛时,厄姆森住在一个亮黄色的帐篷里,这里满是微生物。在即将完成博士学位论文的时候,厄姆森正尝试让这个太阳能机器人在不需要人类帮助的情况下爬行1千米。 与此同时,惠特克一直在打电话找资金,说服他在机器人领域认识的以及不怎么熟的人,让他们成为赞助商,捐款或提供昂贵的零部件。英特尔提供了电脑,卡特彼勒(30)捐赠了雷达,谷歌送来了现金,固特异送来了轮胎。波音公司不仅提供了进入其机器车间的机会,还提供了两名工程师的全职帮助。最终,惠特克筹集了50万美元的现金,获得了40多家公司的支持,还有数百万美元的技术和工时支持。没有别的团队会得到接近这个水平的支持,尽管如此,这一切还是低于惠特克的期望,只是勉强达到了他的要求。 在室外工作时,不可避免的强光和不断变化的照明条件让计算机识别变得更加困难。但摄像头还是可以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所以团队为沙暴车添加了一对摄像头,每个都有三四个网球那么大。 第3章 沙暴车,孤儿优先 Orphans Preferred ...

October 7, 2024 · 2 min · Jack

《白银帝国》

徐瑾 著,《白银帝国:一部新的中国货币史》,中信出版社,201702 中国货币史和“白银纠缠” 宋代属于开放经济,势必与周边国家的货币经济发生这样或那样的关系。虽然北方的辽、西夏和金,南方的东南亚诸国,都有自己的钱币,但是只有宋钱(主要是铜钱)可以成为周边各国接受的“硬通货”。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论是宋朝疆域之内,还是宋与周边国家之间,不同币种之间需要“汇率”,而汇率则需要有基准货币或者本位货币。例如,交子曾以铁钱为本位,会子曾以铜钱为本位。但是,铜和铁终究属于贱金属,加之多次发生钱荒,所以,能够作为基准货币的唯有贵金属。很可能因为黄金过度稀缺,在纸币通胀的压力下,相对丰裕的白银脱颖而出,白银的地位甚至超出了黄金,且成为国内外通行的通货,这似乎是一种自然过程。 徐瑾注意到了钱穆先生所言的“宋、元两代用钞票,均有滥发之弊病”的观点,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逻辑,“在白银作为主角最终登上中国货币舞台之前,从宋代开始曾经有一段并不算短的纸币试验。这一宏大的纸币试验构成了中国金融史的转折点,甚至正是这一试验,最终奠定了中国货币白银化的基础”,进而得出宋代因为通胀引发白银崛起的结论。 明朝(1368—1644 )历经十二世、十六位皇帝,国祚276年,略长于清朝。在明代的经济史,特别是明代货币史中,16世纪40年代是重要的拐点。中国从此开启了奉行长达500年左右的实银通货或者“称量货币”,即“自由银”货币制度。而这种“自由银”货币制度强烈地刺激了巨大的白银需求,中国开始成为世界上对白银需求最大和吸纳全球白银资源最多的国家;日本和南美洲成为向中国输入白银资源的主要地区,也因此成就了中国成为当时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其实,相比清代,明朝并没有那么糟糕。清朝时期,有意毁灭大量明史资料,对明史颇有歪曲。 之所以清代还是“白银帝国”,主要因为白银自始至终是财富的基本形态:白银是基准货币;白银是国内跨地区贸易的交易货币;白银流入的数量以及白银价格的变化,直接影响货币供给规模;银价是物价的主要机制;政府财政收入主要税种与白银密不可分;白银是窖藏的货币财富;白银是会计制度基础。一言以蔽之,白银支撑着国民经济的运行,若是没有白银,整个货币体系必然陷入混乱,甚至倒塌。 绪论 白银的诅咒 对比西方人对于黄金的迷恋,国人对于白银可谓念念不忘。从古至今,中国历史上对于白银的偏好几乎随着时间日益加深,而白银成为中国本位货币的艰难历程,恰恰也隐藏着中国历史大变迁的隐秘纬线。 从“不为币”到最终的法定货币,白银在中国的货币化历程不无曲折。战国至秦汉时期,更多用金与钱,进入六朝、隋、唐是钱帛并行,宋、金、元至明初则是钱钞流通。五代后白银才开始逐渐用作支付,两宋后白银逐步进入民间,与钱并行使用,直到明代中晚期,白银正式完成在中国的货币化。从此之后直到20世纪30年代,这500多年间,中国经历了大小战争,浩劫无数,始终固守白银,其间银两和银元通用。 对比中西货币史,从一开始中国与西方的货币制度就呈现出不一样的特点。古代西方小国林立、国际贸易发达,虽然一国之内国王可以规定何为货币、价值几何,这些规定却无法在其他国家疆域内使用,真正能够被国际市场接受的流通物,从很早开始就被锁定为贵金属铸币。早在公元前7世纪,小亚细亚的希腊小国吕底亚就已经开始铸造固定总量、标明价值的金银合金铸币(而中国迟至清朝末年才开始白银铸币),从此塑造了西方货币史注重贵金属铸币的路径。 相比之下,在明朝中期之前,大部分时间内各种贱金属铸币(铜钱、铁钱)构成中国货币的主要形态,中间间杂着货币史上的早熟传奇,即北宋到明初400余年最终失败的纸币试验。 即使白银在明中期得以货币化之后,白银在中国大部分情况下也仅仅是作为称量货币使用,而非西方早已习惯的铸币方式。从古代银两形态来看,隋唐以前称银两为银铤、银饼或银笏,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古代“铤”通“锭”,从宋代开始一般称呼银铤为银锭,而把银锭叫作“元宝”始自元朝。据说元朝至元三年(1266年)以平准库的白银熔铸成“锭”,重量达50两者叫元宝,即“元朝之宝”的意思。 历史细密经纬之中,白银始终是一根连绵不绝又隐匿无比的线。要重新认知中国货币史,把握白银在中国货币化的关键进展,就必须结合经济史、政治史、财政史、军事史等研究,从更大的视野重新审视中国历史。换言之,理解货币必须在货币之外,其前提是重新厘清中国历史的关键脉络。 对于传统中原王朝而言,为维护王朝统治,必须应对内外两方面的挑战。过去史书多聚焦帝国内部挑战,外部挑战在传统叙事中往往被忽略,但事实上少数民族在中国历史中并非短暂过客,千百年来北方草原游牧民族随时虎视眈眈,长城内外枕戈待旦之卒动辄以百万计。和平要么是赢来的,要么是暂时的,无论哪种,都对中原王朝的军事能力及其资源汲取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更紧要的是,以庞大物资支持的军队,天然地更容易效忠于带领他们的将军,而不是远在天边的朝廷,在军队忠诚度与军队战斗力之间,皇帝们往往陷入两难。这构成了棘手的内部挑战。 权力醉人,可如何保护权力?帝国内部的权力纷争背后,也隐含着制度变迁的动力。西周选择的是相信血缘宗族力量,封土建国以统领万方,却最终以兼并战争与秦汉大统一而结束。从秦汉直到唐,朝廷一直在试验各种方式,以对抗幽灵不散的地方豪族与割据军阀的潜在反叛势力,试图将军事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其可悲的失败在安史之乱中达到高潮。相应地,军制也在征兵制(如府兵制)与募兵制之间反复摇摆:征兵制方式简单、效力惊人,但要么依赖于草原民族的血勇氏族精神,要么难以持久;而募兵制不仅耗用浩大,维持军队忠诚亦不易。 内外冲击之下,王朝的资源汲取能力也在不断经受考验。王朝兴起之初,无主土地众多,各类均田制度可以顺利实施,以实物税为主的各类财税措施也容易落实。时间一久,由于土地兼并与大户蒙荫,朝廷财力难得保障,各类货币化税收改革方案不得不出台,杨炎、王安石、张居正、雍正的改革时隔近千年而前后相继,其本质都是为支撑王朝政府对财税收入的欲求。 进入近代,在白银全球流入流出的牵引冲刷之下,中国经济乃至国事都受到诸多影响,从明朝灭亡到鸦片战争,以及随后多次政治战乱与经济危机,莫不如此。讽刺的是,民国在艰难告别白银、迈入纸币时代后,却紧接着进入恶性通胀之中,几乎重复了多年前南宋的纸币故事,中国货币的千年跃进近乎被一笔抹杀。 白银与落后,是无意巧合还是因果关系,白银是否为中国落后的根源?梳理数百年白银历史,我们看到白银的命运伴随着一个古老帝国的挣扎与纠结,白银嬗变背后,不仅是王朝更迭,更是文明兴衰。借助白银之眼,我们可以一窥中国现代化之路。 古希腊哲学中曾有“金银铜铁”理论:人都是一土所生,彼此开始为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分为三种人,第一种人身上加入了黄金,因而是最宝贵的,是统治者,其次则加了白银,这是辅助者或者军人,最后则是铜铁,往往是农民及其他技工。 以此而论,如果纸币发行得当,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仅有益于政府财力,对于经济其实也是极大的红利与跃升。换言之,纸币本身可谓金属货币到信用货币的一次“升维”,运用得当的话对于经济大有裨益,典型如英镑对于英国崛起的决定意义。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战争逻辑与皇权思维主导之下,纸币创新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滥发。在宋元明三朝,中国试图跳过银本位直接进入纸币本位,但这一过早诞生的纸币最终却因为缺乏约束遭遇了挫败。在与纸币的竞争中,白银作为一种替代物,对于民众来说有保值和储存的便利,最为关键的是,白银具有免于被权力轻易掠夺的货币本性,朝廷至少无法“印”出白银来。因此,白银天然是市场的选择。 中国纸币的命运,是成熟的古老帝国又一次过早开出的文明之花,一切聪明与机心,在缺乏约束与边界之际,最终都会自我毁灭。回看白银近千年的故事,其竞争对手纸币的作用如此巨大,从交子开始,堪称白银货币化的开篇,以法币结束,也是白银货币化的归宿。 正如货币金融学大家弗雷德里克·S.米什金(Frederic S.Mishkin )所言,金融系统是经济的神经。而生生不息流动的白银,则是中国经济的白色血液,其动静变化,牵动中国经济的神经,引发一次次兴奋与痉挛乃至紊乱。即使坐拥白银,帝国斜阳依旧。换言之,白银很重要,但是拥有白银不等于拥有繁荣,甚至白银流入更多可视为中国经济货币化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决定帝国命运成败的核心,仍旧是帝国制度的固有缺失。 中国在明清之后号称建立了银本位,但是这种名义上的银本位存在很多问题。白银一直没有作为铸币使用,现实之中多数情况是银两、碎银、银元并行,又因重量纯度各有区分,因此除了不同重量纯度的“实银两”,换算中还有作为实银价值衡量的“虚银两”并存,因地因用各有划分,共上百种之多。 由于白银各种度量单位不一,导致中国货币制度空前混乱,而混乱的币制进一步造成经济金融的萎靡落后,与国家的孱弱分裂彼此牵引。用银,也因此成为一种落后的象征,甚至被看作一种白色的诅咒,成为帝国落后的镜面投射与无奈注脚。 国民政府成立之后,中央集权加大,中国终于有能力“废两改元”。国民政府原本计划是从银本位过渡到金本位,但由于世界经济危机以及美国《白银收购法案》,中国再次“升维”,跳过金本位,直接进入法币阶段。法币原本是中国货币制度的全新升级,堪称统一货币的一次成就,但在内忧外患之下,金融再次沦为政治的附庸,其结果也并不美好。法币滥发无法遏制,而取代法币的金圆券的滥发更是史无前例。于是,纸币在近代中国上演了最疯狂的一幕,创出惊人的通胀纪录,其惨烈程度超出多数人的预期。这一次的纸币试验仍旧以一个政府的陨灭为结果。而白银在纸币被遗弃之后,又在民间暗中复燃。 白银与纸币的博弈,其实也是保守与贪婪的较量。如此博弈,如果通过权力制衡,其实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果,就此而言,纸币是中国未能把握的制度红利。英格兰银行成立于1694年,此后英国才开始发行英镑,比起宋代的交子晚了大概六七百年。英镑最初只是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而已,而英格兰银行成立之初也不过是一家私人银行。尽管如此,英镑诞生之后,在200多年内维持了稳定的币值,英镑的坚挺为英国从一个欧洲边陲国家跃居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伟大的基础。 中国政治即人事,其短处在于纠缠中国千年的人治弊端。根据日裔美国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近年建构的理论,秩序良好的社会需要三要素结合,即国家(the state)、法治(the rule of law)、负责制政府(accountable government)结合在稳定的平衡中。这看似简单的“政治三明治”并不容易达到,国民政府在内部权力的分散以及外部强敌的环伺之下,最终无法摆脱印钞之路。 金融本质是信用,正因如此,金属货币在专制时代对于民众来说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而纸币试验只有在能保证遏制政府的贪婪之手的政治体系之中才可能成功。这种方式往往出现在现代,而且还很不完美。 财政强弱影响着帝国政制,隐形税费成为名义财政的影子。随着名义赋税之外的各种苛捐杂费不断滋长,帝国贪腐持续恶化,这变成一个新的循环。面对这种模式,中央试图通过“一条鞭法”、养廉银等方式将各种隐性财政纳入正式财政,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开列新的税费清单,而帝国始终也走不出“黄宗羲定律”状态。正因如此,日本学者岩井茂树将明清财政的机制形容为“原额财政主义”,即在额定财政和隐形财政之间,一次又一次扩大额定财政范围,却无助于隐形财政的消失甚至减少,最终帝国不得不在财政危机中走向没落。 财政失序导致政治治乱循环的根源在于,一方面缺乏下对上的有效监督,另一方面对于贪腐根源也没有彻底解决,用经济学的术语讲,激励不兼容。这事实上说明,皇帝或帝国体制代表表面上是在与腐败官员做斗争,其实是一种堂吉诃德式的斗争,即与强大的体制惯性抗争。 真正的市场经济意味着人类合作秩序的拓展,在过去地大物博而又拥有勤劳人民的中国古代,之所以无法衍生出更广阔的合作秩序,正是因为从封闭的经济状态走向开放的经济状态需要所有权等制度保证。正如秘鲁经济学家赫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所言,所有权的主要效应包括:确定资产中的经济潜能、把分散的信息综合融入一个制度、建立责任制度、使资产能够互换、建立人际关系网络、保护交易等功能。 为什么东方在近代之后落后于西方,这可以视为有名的李约瑟之谜(Needham Puzzle)的衍生回音,或者说经济史的圣杯,迄今仍旧引发无数回应。历史学家纠缠于工业革命之类的宏大事件,而经济学则摸索于手工业方面的细节。值得注意的是,货币金融的维度很少被提及。实际上,欧洲在工业革命之前已经有了金融革命,而这种金融革命正是资本主义得以起飞的原因。 无论纸币还是白银,中国货币体系前现代化的症结之一,在于一直没有实现银行化。中国货币无法银行化,导致中国的纸币化道路失败,不得不走上白银之路。没有银行,没有白银铸币化,就谈不上从银行券路径创造纸币,货币只能以称量货币的形式存在,导致各种混乱与落伍;没有银行,中国的储蓄无法资本化,因为唯有贷款等业务才能解放资本的约束,创造更复杂的信贷交易;没有银行,中国的商业机构也无法公司化,既无法做大也无法走出人际关系限制;还是因为没有银行,货币发行也因此未能集中化,无法衍生出中央银行之类的银行。 银行在中国难以生根的历史,也对应着白银在中国的挣扎历程,二者构成中国经济史的隐匿金融主线,也隐匿着国家权力与市场力量不断博弈的历史。 历史是不断的回溯,而金融是不断的创新,二者间的互动共同构成了创造性破坏的动态过程。金融不是一张白纸,金融史不仅是关于货币的秘密,更是一窥兴衰起合的独特视角与隐约主线。回顾白银的历史,我们除了看到白银命运之骤然崛起与无可奈何,更多看到的是帝国的兴衰。在路径锁定之下文明的必然出路,正在于逃逸历史的惯性与制度的钳制。一声叹息之外,往昔成败足以对照当下。 第一章 东西:白银的不同命运 无论是中国古人的造字,还是后人的演绎,或多或少都暗示了一个普遍的认知,那就是货币起源于交换,这与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的见解不无类似,他似乎认为货币是以物易物的一种简化,尤其是金、银等贵金属,“假如他用以交易的物品,不是牲畜,而是金属,他的问题就容易解决了,他可只按照他目前的需要,分割相当分量的金属,来购买价值相当的物品”。 谈论货币,不可不谈金银。作为一名革命理论家,马克思对于货币理论也分外热情,他的名言之一就是“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这句话已经为金银的自然属性适于担任货币的属性而得到证明。由金融史可知,人们过去习惯将贵金属铸造成硬币在交易中使用,因此今天的货币名称往往也来自当年的遗迹,也就是这些货币含有多少贵金属的重量,便士、磅、马克甚至中国的银两都曾是度量衡单位。 银字的形态也可看出端倪,银由金、艮构成,艮意为“边界”,银的本意据说就是“价值仅次于黄金的金属”。 金银之间的历史博弈,最终以金本位胜出,除了英国率先采用金本位这一看似偶然的因素,过去欧洲热衷的金银复本位过于麻烦也是重要原因。黄金和白银如何确定比价是金银复本位的一个难题,该比例往往因为产量波动等外部因素而变化,这就造成了麻烦。 为什么这么多国家偏爱金银复本位?很重要的原因是黄金产量少而币值稳定,适合国际支付,但是黄金价值刻度过大又不符合日常支付需要,反对金本位的人曾经嘲笑“金币被当作富人的零花钱”。欧洲各国历史上往往是金银复本位制,甚至英国即使转向金本位之后也维持了白银的法偿地位若干年,白银的非货币化直到1774年才发生,到了1821年,白银在小额交易中的法偿地位才完全废除。金银复本位的本质是保证金银可以共同在市面上流通。 金银复本位看起来是两条腿走路,过去多数欧洲人笃信其可以调节金银比例。在理想的情况之下,市场会根据金银比价自动调节,从而达到稳定状态;实际上它更多时候随着资本流动而波动,比如巴西黄金在17世纪被运入英国,这样的外生效应会诱使人们利用金银之间不同比价套利,从而加大了比价之间的不对等,实质上导致了金银复本位制度的跛足情况,甚至不如一条腿便利 这一情况也诞生了著名的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也就是所谓“劣币驱逐良币”法则。这一法则在金银复本位之下最典型的表现是,当银币或金币市场比价与法定比价不同时,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高的货币(良币)将逐渐减少,而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低的货币(劣币)将逐渐增加。因此,不同国家官方定价的不同,往往引发国际资本流动。比如14世纪,法国将黄金与白银的比价定为1∶11.11,而英国则略高,为11.75,这意味着在英国白银被低估,黄金被高估,最终的结果自然就是白银流向法国,黄金流向英国,即使国王利用严刑峻法阻止贵金属外流也无法解除市场的自由意志。 尽管后世褒贬不一,但作为金融家的牛顿在历史上确实留下了重要的一笔。他的任期正好对应着英国转向金本位的重大时刻。在英国白银外流、货币重铸泛滥之际,牛顿在1717年将黄金价格定为每金衡盎司3英镑17先令10.5便士——牛顿如何核定这一比价无从考证,但是他的这一举措对于英国金融历史的意义,几乎等于那一枚不知为何砸中他脑袋的苹果。 这一比价并不完美,甚至是一个错误,仍旧过高的金银比价导致了一连串效应,却也产生了出其不意的结果,故事的发展对英国是利好:正是源自牛顿的定价,白银仍旧继续流出英国,英国从此全面拥抱金本位制度。一个世纪后,也就是在牛顿确定黄金价格99年后的1816年,英国开始从法律上宣布成为金本位国家,而这一制度与比价奇迹般地维持到现代。最为苛刻的金融史学家也不得不承认,正是那一年牛顿或许源于无知无畏的举措,导致金本位元年是1717年。无论如何,历史如此记载,“1717年英镑按黄金固定了价格,这个价格一直延续到1931年,其中从1797年至1819年和1914年至1925年中断过”。 宏观经济学大师凯恩斯做出了一语中的的评价,他早早就将人们对于黄金的一场狂热指斥为“野蛮的遗迹”——野蛮看似贬低,但也道出黄金对于世人的强大吸引力,毕竟野蛮背后是本能。 第二章 宋元:纸币试验 从交子到会子,结果都是因为财政危机而遭遇贬值命运。铜钱紧缩带来的钱荒使得纸币发行数量增加,而纸币的增加与准备不足又导致纸币贬值,其根源其实在于,作为抵押物的宋代财源不断因战争备受侵蚀,步入滥发贬值之路。不论交子还是会子,最开始时往往是私人发行,不可避免会造成局部的混乱,比如最早私营交子的富商经营不善、遭遇挤兑,于是国家开始介入发行,增强民间对其信任,私人纸币也因此被挤出市场。这意味着最开始国家发行的纸币有着比私人纸币更高的信用度,甚至溢价使用。不过国家一旦过分滥用这样的信用,滥发货币,最终必然遭遇贬值,被市场抛弃。最后,宋朝陨灭也成为必然的命运,“变成了一个寄生政府,受到自己臣民的遗弃”。 中国人往往以宋代纸币为骄傲,然而战争使得一切都归于虚空。我们见证了宋代民间社会的创造力以及官僚灵活的经济治理水平,但战争失利导致财政失控,失控的财政政策必然导致失控的货币政策,交子最终敌不过财政货币化的悲剧。交子、会子等货币最终成为一个通胀的历史悲剧故事,也是宋朝统治者未能把握的改革红利。宋代纸币退出了舞台,但是贪婪与愚蠢永远存在,尤其越到末代王朝,越是穷凶极恶地试图通过纸币掠夺民间财富,宋如此,金如此,元也未能幸免,明则完成纸币在中国古代的最后一幕。 关键在于,国家信用的边界。法币的流通意味着国家信用的放大,而在强势政府之下,政府行为决定了货币政策走向与效率,正如一句老话所言,“统治者通过控制货币供给来管理经济”。问题在于,谁来监管监管者?从历史来看,政府接管私人纸币的发行之后,初期往往能够发挥纸币的优点,缓解通货紧缩而对经济有所裨益。可惜的是,这样的美好开局从来没有被坚持到最后,滥发的诱惑在没有约束之下往往随之滋长。 因此,更深一层讨论的要点在于,如何避免权力滥用或者说过度滥用纸币。无论是否在商品本位之下,纸币都是一种信用安排,这个时候即使有一个强而独立的中央银行作为货币机构,可能都难以完全避免政府之手的介入。 人性的悲剧在于,贪婪往往胜过理性,纸币的便利往往掉头转向灾难。每当遭遇战事之时,国家往往求助于印钞或者降低币值,这对于战胜战败的双方都有巨大代价。以南宋开禧年间(1205—1207年)的战争为例,虽然金获得了胜利,但是其国内的纸币数量数十年间增加了十多倍。 第三章 明代:银本位与全球化 这一看法无疑过分简单。事实上,明朝宛如经历时空穿梭,在有限的时间之内,经历了从中世纪性质的洪武体制向近代商品化经济发展的历程。明朝一度可谓走出了中国历史的数千年,其中的教训以及成败堪称中国历史的集合。 明代大明宝钞不能兑换铜钱或其他任何金属货币,这样的规定几乎成为法币的前身,但没有足额储备金作为保证,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在市场上,大明宝钞从一开始就不受欢迎,民众拒绝使用,钱与白银仍旧流行,而顽固的明太祖直到统治末年,仍旧重申禁银命令。到了英宗一代才开始放松用银禁令,但对于拒绝使用钞票仍旧有责,甚至有全家戍边的可能,“阻钞者追一万贯,全家戍边”。 纸币熄火,白银复燃。历史的往复往往如此迷人又痛苦,纸币的诱惑与危险在于,看似可以随意滥发,最终必然玩火自焚,这一点历代的掌权者往往会忘记。当纸币闹剧在中国告一段落,数百年后又“从出口转内销”,粉墨登场,引发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最为惊人的通胀历史,甚至导致了中国历史的重大转折。 禁止白银是为了推广纸币,不让白银与纸币竞争,反过来说,纸币的没落与退出,则源于白银的胜利与地位的确立。根据经济学家塔洛克的研究,明朝纸币的退出存在临界点,也就是14世纪90年代早期。明朝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铜钱流通被暂时禁止,但到1400年纸币已经跌到了其面值的3%,即使明朝官员自身也怨声载道。 帝国政权的经济命脉在于金钱,溃败总是先从财政开始,又以财政结束。无论永乐皇帝朱棣迁都北京还是日后郑和下西洋,如此政治上的大手笔意味着需要经济上的支撑,这些变化使得白银在官方系统中有机可乘。 郑和之败,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后人考证,郑和船队无论规模还是吨位,都十倍于哥伦布的舰队,但是一个是炫耀国威,一个是探索未知,加上郑和之后没有持续的机制来保证出海,最终导致结果的不同。汉学家费正清就强调郑和与哥伦布在推动力以及动机上的巨大区别,中国船队不仅缺乏绕道非洲前往欧洲的推动力,甚至也没有动力建立贸易据点,“中国和葡萄牙的航海人员能力相似,这使他们动机上的差异显得更为突出。中国人完全缺乏欧洲人那种力求扩张的强烈欲望,这一事实就使两者的成果大不一样”。 中国虽然最早发明了交子,但是随后纸币滥发而退回商品货币,混乱状况中甚至不乏铜钱乃至米之类的实物交换,最终金属货币获得市场承认。此1 000年内,前500年是纸币的试错与崩溃,后500年是白银的确认及胜出,白银在中国经济中开始扮演主要角色,甚至直到20世纪30年代,中国才最终放弃银本位制。白银的流动对于中国乃至世界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致乐于反对“西方中心论”者从白银流入中国来验证中国曾经的地位,宣传“全球市场的轮子是用白银的世界性流动来润滑的” 白银不仅刺激了中国经济,还催生了诸多的社会变革。白银流入对于晚明意义重大,正是在那时形成了一个因商业而快速世俗化的新世界,“通过推进货币增长,提高商品交换效率,以及促使中国官员实行延误已久的赋税改革等方式,日本和墨西哥银元在成就中国晚明声望的充满活力的经济膨胀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这一经济膨胀的影响涉及明朝各个地区,但对南方和东南地区的影响则尤为明显,在此,城市人口激增,农业也更加商品化,工商业则一片繁荣”。 白银浸淫之下的中国明末,经济高度商业化,全球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为何未能产生资本主义?这是历史的天问,却对后人充满诱惑,相关研究层出不穷,其中最为著名的提问者有两位。 首先是著名社会学大师马克斯·韦伯,他曾经提出疑问:工业革命为何没有首先发生在孕育了资本主义萌芽的中国?这也就是传说中的韦伯疑问。随后英国科技史学家李约瑟在研究中国的科技发明之际,也萌生了著名的李约瑟之谜:中国发明在古代遥遥领先于其他文明,但为何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 白银流入似乎只是流入中国惯有制度的历史黑洞之中,只有局部的改变,却无制度性的飞跃。在某种程度上,西门庆属于白银时代的企业家,却无法走出清河县的历史惯性,源于中国缺乏培育现代企业家的土壤。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制度环境尤其法治环境以及契约精神的支撑,资本主义就无从谈起 更进一步来说,白银带动西门庆之类的新商人崛起,可是他们的崛起往往不是加入旧阶层就是以为官为归属,这样的企业家对于社会以及经济的市场拓展贡献,似乎更多只是起到了分蛋糕而没有做大蛋糕的作用。 世界变化之际,中国商人们的点滴努力虽借助白银生出别样灿烂,却仍旧如同涓涓细流,囿于清河县一隅,无法冲破历史钟罩的层层束缚从而汇聚成资本的汪洋洪流。没有法治与信用,就没有企业家成长的空间与历史环境,现代资本主义的诞生也无从谈起。 明代白银的使用普及,首先是经济自身的货币化需求,就外在供给而言,也依赖于海外白银的流入,这是中国海外贸易与地理大发现的因缘际会。白银繁荣于大明帝国之际,无意之间,也埋下毁灭的种子 显然过低的官员俸禄并非好消息,因为这必然引发更为严苛的搜刮。以清官形象在历史中存在的海瑞,似乎就是为了印证明代的腐朽。像海瑞这样的朝廷命官,依赖俸禄过活的结果是其毕生清苦,生前为母亲祝寿买两斤肉都可以成为新闻。他虽然最终官至御史,高达二品,死后赠太子太保,谥忠介,然而身后无子,只留下白银20两,甚至丧事也靠他人凑钱。 黄仁宇在《大历史不会萎缩》中有一个比喻,称中国明清社会结构类似“潜水艇三明治”,上面是一块长面包,即文官集团或知识分子,下面一块长面包是清一色农民,至于中间结构,则一直孱弱而无关紧要,“工商业没有本身存在的价值”,其法律地位和社会地位可想而知 当时中国白银的来源之一正是日本。日本银矿丰富,号称银岛,有人记载“日本夷商唯以银易货,非若西蕃之载货交易也”,这部分流入虽然比不上其他途径,但测算下来也相当可观。 和美洲白银在欧洲引发剧变类似,金钱的作用不仅仅在于物价变化,更在于通过物价变化达到财富再分配,进而影响社会结构。日本在丰臣秀吉时代之前,基本都用中国钱币,往往以进贡、贸易、打劫等方式获取中国钱币,而中国钱币的大量流入对日本产生巨大影响。 第四章 晚清:混乱中崩塌 进一步追究,这实际上是传统中原汉族帝国面临的老大难问题,即如何应对来自草原的军事威胁。代之而起的清朝,对这一问题提供了远比明帝国更好的方案:清朝构建起南北两院制的二元帝国体系,长城之北以大可汗身份统领女真、蒙古各部落,长城之南以皇帝权威治理官僚体系及其下属臣民;南方的税赋足以支持清帝打消贵族分权企图,而草原骑兵则为帝国提供了冷兵器时代最强大的军力。因此,和平终于在血腥屠杀之后来临,中国经济也在清初“永不加赋”“与民休息”等政策护持之下快速恢复。 马士曾抱怨,“银两兑换也是可以把人弄糊涂的一个问题,它会使一个普通人无法了解中国税制的奥妙。中国除铜‘钱’外,没有铸币,目前10 000铜钱约等于1英镑,2 000铜钱约等于1美元。中国白银货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全国有不下几百种标准;就在一个地方也会有十几种标准,彼此相差数额可以达到10%以上。甚至库平银,也仅在帝国国库方面使用,它在国内其他各地只是一种会计上的货币”。 这种混乱事实上延续了数百年,即使到了近代也是一本糊涂账。从晚清到民国,中国往往被视为银本位,事实上,更确切的说法,中国是没本位,正如1914年北洋政府的自白,“今日中国所大患者,无本位也”。其间,不仅银两、银元不同种类混用,铜钱、洋币也流行,钞票有外国银行和钱庄“私票”,就是银两也分为虚银和实银,实银分为宝银(元宝)、中锭、裸子、小镙、散碎银等,元宝又分为各地的成色,如上海的“二七宝银”和天津的“白宝”等。单单就称量实银的秤来说,也各有不同,在北洋政府时期据说有上百种之多。各种虚银更是形形色色,如库平银、广平银、海关银、漕平银等。 系统溃败的代价显而易见。它徒然大量增加了交易成本,也使得钱庄“旅途中为转运和护送所需的费用,而且由于长途跋涉,所费时间,不是以日计而是以月计的”。不仅天子无法彻底改变这一情况,官僚集团本身也越来越强大,甚至已经到了反腐即亡国的地步,导致后来推行币制统一遭遇很多阻力。 金融财税相生相伴,财税被认为是普天之下财富的流通与再分配的源泉。谈到与中国币制混乱相对应之处,则不得不提中国租税的混乱。在大部分时间里,财税的变革才是真正的历史。《说文解字》里面曾说“税,租也”,联系经济学里面租金的概念,所谓税收,其本质就是执政者收取的保护费。 一个事实在于,单纯就经济而言,中国似乎不需要世界也可以活得很好,而从政治来看,中国通过选择性的通商也可以达到政治上的目的,朝贡制度似乎可以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在中国的明清朝贡体系之中,中国处于中心地位,除了政治因素,也与中国的经济地位有关。通过与朝贡贸易圈以及世界的联系,中国在世界经济中具有微妙的地位——经济学家甚至认为具有重要地位,原因在于中国的特殊性:一方面,中国是瓷器、丝、茶等产品的垄断者;另一方面,中国也是全球白银的终极“秘窖”。 历史的惊奇转折也往往蕴含于偶然细节。鸦片在清代的流行甚至为患,与吸食方法的改变大有关系。英国人将鸦片溶于水饮用(每年消耗10吨—20吨),这种食用方式的镇静作用颇为轻微,被认为不足为虑,对比之下,中国人的方式是吸食鸦片,这种方式据说最早来自爪哇,经过台湾(或福建)传入大陆,成瘾更为剧烈。二者差别多大呢?历史学家说就好比咀嚼古柯叶和将其在烟斗中点燃吸食的差异那样,“英国毒贩故意忽视其中的差别,可道光皇帝并没有,于是1839年鸦片战争爆发了”。 鸦片是战争的引线,更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的道德焦虑与民族隐患的双重隐喻:外来的鸦片带走了中国的白银,而中国留下了“东亚病夫”的世界印象,甚至吸食鸦片上瘾也成为中国输出的恶习。鸦片进而成为身份的象征,从晚清到民国,很多军事政权都与鸦片有着重要的关系。在鸦片名下,中国成为带有道德瑕疵的被迫害者。 在这一点上,李鸿章的看法不无洞察力。他于1881年致信英国禁烟协会,如是表示:“中国从道德的立场看待这个问题,而英国是从财政的角度来看。 从专业上说,中国的造币方法一直是“范铸”方法,即模铸法,往往先以泥制模。这属于原始的手工业方法,产量受限,而且费用不低,这一方法被认为2 000多年以来没有进步。 正因如此,外洋流行可谓引导中国货币文化的“一次大革命”,带动中国自制银元的萌生,比如“龙洋”“袁大头”等。尽管如此,直到民国,外洋始终流通。根据货币专家的考证,早期中国自制银元与外洋成色接近,大概都在27克左右,纯度约在9成。民间对于银元的喜爱,到底还是因为其分量十足、制作精美,陈存仁的记载亦印证鹰洋在清朝时普遍流行,甚至与“龙洋”“袁大头”等在同一时期等价使用,“银元每一个,是用白银七钱三分铸成,库秤是七钱二分,银质最标准的是墨西哥铸成的,上面有一只‘鹰’,所以又称为‘鹰洋’” 外洋刺激了中国机制银元的诞生,二者并行不悖,也为民众在动荡年代提供更多选择。我反复强调货币是竞争的游戏,其实当时也有人这么认为。 放在历史场景之中,所谓中国货币主权的淡薄或缺失,一方面是贵金属时代的通病,另一方面也是中国货币制度落后的特征。中国往昔如此紊乱的货币体系,看起来是今天货币非国家化者们乐见的自由竞争天堂,对于商业却不啻为一个烦琐转换的地狱,甚至到了民国也未见改善,一位国民政府的长期外国顾问阿瑟·恩·扬格如此评价中国的币制,“任何一个重要国家里所仅见的最坏制度”。 白银与外洋流行的根本原因,除了主权货币意识淡薄或者政府金融上的无心无力,也有中国铸钱技术落后的因素(铸币成本高企本来就是私人铸币能够存在的主要理由)。在主权货币乃至主权国家意识都缺位的情况之下,谈论主权货币未免奢侈,将中国明清发展的停滞以及落后归结于此更是妄想。白银是一根关键线索,白银也导致明清社会诸多变化,但根本原因在于这个僵化的体制对于变化世界的迟钝应对。主权货币并非没有尝试,从明清案例可以看出,缺乏信用的中央政府发行的信用货币,只能葬送帝国。 鸦片战争无疑是中国的一道伤痕,但是对于中国的最大打击则是来自甲午战争。甲午战争之后,中日两国命运的不同走向戏剧化终点。其结果之一是,金本位在日本落地生根,而中国与之擦肩而过。 为什么日本走向了金本位而中国没有?首先,正是因为中国倚重白银,部分阻碍了中国转向金本位。比起国人热衷于单方面讨论货币主权,其实更应该讨论货币制度以及国家制度对比。亚洲国家有货币主权并成功转向金本位者,主要指日本,但日本的货币主权,不仅体现在白银自产,也体现在货币铸造。 就货币与国运而言,在17世纪暂别之后,中日命运在19世纪再度交叉。从中国明清铜钱受东亚欢迎到中国拥抱白银,再到日本自制银元甚至日本银元倒流中国,起点与终点何以有如此大的差距?答案或许应该回到江户时代,追溯中日不同传统。 江户时代日本通往外界的主要门户是长崎,当时日本与中国以及荷兰的贸易是主流。与荷兰的贸易因后来的西化引起很多关注,事实上与中国的贸易也有独到之处,甚至影响更为普遍,只是日益现代化的日本与中国拉开距离,昔日的中日贸易有意无意地被忽略了。 历史是一张吹弹欲破的纸,误读与遮蔽无处不在。事实上,不仅当时中日贸易十分普遍,而且中国对于日本的现代化也有相当影响,尽管这种影响更多是以自身败北作为无意识的“榜样”效果。 在历史上,日本对于中国的借鉴,从唐到清,从正到负,皆是并存,正如有种说法,“巧引中国无色线,织出日本斑斓锦”。中国1840年鸦片战争的失败震撼了幕府,当1853年美国马修·佩里司令的4艘威力强大的炮舰(“黑船事件”)出现之时,幕府屈服了,开放了下田与箱馆的门户。随后,不平等条约引发的不满导致幕府政治的破产与明治维新的到来。 深陷白银问题的同时,中国亦遭遇鸦片战争以及太平天国运动,日本则开始了明治维新,并全力追赶,其结果就是中日相对实力的变化,最终以甲午战争作为高潮。对比《海国图志》在中日命运的迥异,梁启超曾经如此评价,“其术在今日之中国,不过束阁覆瓿之价值。然日本之佐久间象山、吉田松阴、西乡隆盛辈,皆为此书所刺激,间接以演尊攘维新之活剧”。 中国和日本的对比始终耐人寻味,当曾经的天朝上国变为邻国眼中的野蛮邻邦之际,变化也不可避免地开始。现代化的进程就是彼此刺激反哺,中国也迎来另一个“自强”的时代。 对于中国而言,白银如此重要,可谓经济的血脉。一方面,白银长期依赖海外进口;另一方面,国内货币其实更多在民间而不是中央,可谓没有货币政策。外来供给起伏,导致晚清之际诸多变化。正因如此,银钱比价是理解晚清社会变化的重要脉络,战乱、“中兴”甚至清末改革都与白银关系莫大。 内因之一确实是使用不便,譬如历次赔款之中,磅亏(所谓磅亏,其实就是汇率损失)成为惯例,而国外银元的存在,也影响了中国的铸币税。最极端的例子是,1842年签署《南京条约》之后,清政府向英国赔款2 100万银元,因为国内银元、银两成色问题,最终使用西班牙银元来支付,折算下来大概是1 470万两白银。 大清帝国之外的世界,并不会因大清的停滞而裹足不前。伴随着工业革命的进展,金融也随之演进。随着新世界银矿的发现,金银复本位弊端日渐显明,白银越发贬值,两种金属的不同比价往往导致重新铸造,从而进一步引发价格失衡。对欧洲各国而言,银子往往是麻烦的开始,币值不稳定引发的经济波动也让它们吃过不少苦头。在这些国家,银的比重逐渐降低,逐渐走上“非货币化”道路。 稳定的金本位成就了英国,而动荡的银本位则使得中国饱受煎熬。无论中国如同传统观点认为的那样是在工业革命之后落后西欧,还是如同加州学派的学者彭慕兰认为的那样,从19世纪东西方的大分流才变得显而易见,“原先很阔的”中国在20世纪初的落后毋庸置疑,而且是从金融到经济的全面落后,磅亏只是一个和世界货币格局脱轨的小注脚。 按照此前叙述,不难看出晚清政府并没有货币政策、货币主权等意识,民间币制也是一团乱麻,按照民国经济学家赵兰坪的说法,“吾国历来,仅有货币,而无币制”。 黄金是当时的世界主流,主要国家纷纷改行金本位,1897年日本确定金本位制,美国也在1900年实行金本位制。为何在清朝币制改革中,最终却是银本位胜出呢?从日后来看,1904年春天的“精琦方案”不仅是近代币制史首个系统性方案,或许也是中国距离金本位最近的一次大讨论。 清朝时期,白银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完满解决,一次次讨论最终化为历史的扼腕叹息。中国之所以在币制问题上深陷泥淖,不得解脱,主要原因从上述过程中可见一斑,即使金本位是更符合历史方向的政策,却始终没有有能力的政治权威推动,利益集团也无法撼动。 第五章 民国:告别白银,迎接通胀 清帝逊位之后,北洋时代开始。北洋政府在币制改革中所做的最大一件事,是1913年公布《国币条例》,正式规定重量七钱二分、成色89%的银元为货币单位,也就是所谓的“袁大头”。虽然袁氏当国有很多争论,但就货币史而言,袁大头几乎是中国近代最成功的自制货币了。按照民国时人陈存仁的回忆,“银元每一个,是用白银七钱三分铸成,库秤是七钱二分”,而其中银质最标准的是墨西哥鹰洋。 汇丰银行的英文名“HSBC”代表“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Limited”,这不仅标示着汇丰银行与中国的渊源,更标示着昔时上海的显赫。当时上海不仅是最大城市,也是通商口岸,对长三角以及华北的辐射能量巨大。1865年上海人口有65万,而当时的香港人口只有11.5万。汇丰银行在1865年3月3日正式在香港创立后一个月,就在上海的分行开始营业,其老地址就是今天的外滩标志性建筑,即今日的浦发银行大厦。 昔日钱庄在20世纪初所能起到的作用不是今天能够想象的。《剑桥中国晚清史》中指出,除了近代外国银行在为国际贸易提供资金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外,1911年以前的中国银行体系几乎完全不能超出山西票号式的汇兑银行和地方性钱庄的范围。 从北洋到国民政府这一时期,正是一个从自由到垄断不断加深的过程。从政府角度来看,垄断有利于集中力量,应对战争;就金融角度而言,统一也可以降低交易成本。但是垄断的问题就在于无法解决政府“闲不住手”的问题,因此从自由到垄断,表面是结束混乱,其实也埋下了货币滥发、通胀等弊端。 “京钞风潮”与“抗兑令”背后,不仅折射出中国银行业与银行家转瞬即逝的黄金时代,也暗示了一个教训:政府无信用情况下,民众往往更偏好白银之类的金属货币,金属货币的存在其实天然对于纸币的通胀是一个束缚,若非如此,不受控制地发行纸币必然引起通胀,引发金融动荡。可惜这一教训并不被后来的国民政府所接受,在白银退出历史舞台之后,纸币的效应被放大再放大,民国政府在通胀的道路上一路狂奔,直至灭亡。 中国在抗日战争爆发前10年的历史,其实是一个现代国家从无到有的过程,其中也伴随着中央权力的加强,财政首当其冲。1929年,宋子文表示政府能够控制财政的省份只有江苏、浙江、安徽与江西这四个,而能够交出多余部分的只有江苏和浙江。随着国民政府权力稳固,对于金融统一的规划也着手进行,第一步就是控制银行。 美国脱离金本位之后,对于中国而言,一项影响更大的举措跟随而来,那就是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在1934年6月19日签署了《白银收购法案》。在该法案推出之前,白银价格连连下跌,从1928年每盎司58美分下跌到1932年年底的25美分,然而在法案推出后,白银价格在1935年一路走高,甚至上涨到每盎司超过80美分,当年4月27日哄抬到每盎司0.81美元。 对于法币,海外也有人不满,其中最为失落者自然是日本。陈光甫直言日本对新币制无好感,甚至有意破坏。日本一直期待西方承认自身在中国的特殊利益,而日本在华(尤其是在东北)投资的增长也颇为迅速,1930年达到14.12亿美元。法币改革刚刚宣布,日本军部表示中国币制改革是对日本的“公开挑战”,甚至以此为借口要求在华北收兑的5 000多万银洋不许南运。日后的抗日战争也开辟了另一个战争,即“元”的战争,法币与日元在中国的厮杀刚刚开始。等到1937年,孔祥熙与摩根索在华盛顿敲定第二批购银协议的前一天,卢沟桥事变发生了。 法币出台是一次金融洗牌的开始,统一货币也使得中国金融进入垄断统制阶段,甚至早在法币推行之前中国就开始为金融集中铺平道路。借助强行参股,国民政府基本控制了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家银行,这三大银行资本额超过全国银行的四成,存款占接近六成,国家银行和私营银行的实力对比已经出现了变化。 从此,中国有了自己的“元”——法币。法币可谓中国货币制度的一个巨大跃升,不仅是从银到纸的变化,更是从金属货币变为信用货币,本质是传统经济到信用经济的转变先声。而白银与中国的诸多纠葛,从银两到银元,从混乱两制到银钱并用,看起来似乎也终于到了落幕的一天。 * 通胀的尾声与启示 法币的诞生,让中国金融史与白银的数百年纠缠跌宕看似暂告一段落,中国金融也由相对自由进入逐步统制阶段。但是历史并非总是线性直行,而是充满了反复与倒退,白银并没有一步退出历史舞台,法币却如同历史中的其他中国纸币,从稳定到轻微通胀,再一步步陷入高度通胀而不可自拔,最终导致了金圆券的推出。民间白银和黄金外汇一起,再度成为被掠夺的对象,演绎了中国金融史上最为疯狂的一幕。 法币起初得到英美支持,在抗日战争初期相对稳定,但随后入不敷出的国民政府不得不走向赤字财政压力下的印钞。财政赤字比例最高曾达86.9%,这使得印刷法币成为维持战争的生命线。然而印钞的速度也无法追赶财政收入的下降,随着军费开支飙升,法币开始无可避免地滑向通胀深渊。法币失败的根本原因和历史案例不无相似,仍旧是战争失败与财政危机的双重叠加,国民政府企图以货币的形式拖延时间,却最终失去了时间。 在过去,很多都认为江浙财阀与国民政府是一条战线,其实在20世纪20年代末,两者已经渐行渐远,等到40年代的民国末期,两者已形同陌路。1948年,蒋经国在上海“打老虎”中恐吓逮捕银行家李铭、周作民等,不过是两者正式决裂的高潮而已,这也是国民政府排除一切异己却将所有潜在同谋推向对立面的又一个案例。当中国资本遭遇专制权力,结果往往凄凉,有“中国的摩根”之称的陈光甫在日记中对于江浙财阀这一说法表示厌恶,而张公权则表示江浙财阀其实与日本财阀不可比,“实则此数人者,并非如日本之三井、安田等家族之拥有实力,号称财阀可比。仅凭借各人之地位,兼得民众之信仰而已。且全国人民因久乱思治,故诸人者不难因势利导也”。 金融市场变化的背后,其实是中国历史的又一次治乱循环。若政府太弱,国家难以建设,市场难以扩大;若政府过强,缺乏制度约束,最终也会扼杀市场。这种强弱并不等同于政府治理能力,而是表示权力边界的界定,强势政府在杀鸡取卵的诱惑之下即使能够出手扼杀市场,随后也难以解决其本身问题,一如始终为经济问题苦恼的国民政府在控制商业银行之后,不仅没有摆脱其财政窟窿,反而滑向更暗淡的深渊。从白银变局可以一窥中国历代政经的得失,在政治与资本之间,中间力量总是弱势甚至缺失,资本要么得不到政治保护而湮灭,要么就是汲汲寻求政治保护而自我窒息。商业的失败与成功往往与政治休戚相关,金融尤其如此,然而如果中间力量得不到发展,商业则过于压抑,最终政治也会溃败。 民国财政困境放在今天也不陌生,这是纠缠中国千年的人治弊端。美籍学者福山认为秩序良好的社会需要三要素结合,即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结合在稳定的平衡中。可惜的是,在乱世之中,这看似简单的“政治三明治”在内部权力的分散以及外部强敌环伺之下,不仅造成了民国晚期财政赤字缠身、货币贬值的悲剧,也最终走向了政治悲剧。 以海外白银流入开始,以收缴真金实银结束,这就是中国白银数百年的循环。其间有历代王朝的兴起与陨落,也有不少人杰的努力与奔走,一切都在历史之中回响。历史的循环之中,有无数天问等待答案。答案是白银,也是人性的贪婪,更是制度的大失败。

September 9, 2024 · 1 min · Jack

《白银与文明》

 [美] 菲奥娜·琳赛·舍恩 著, 刘秀婕 / 张焕香 / 韩菲 译,《白银与文明》,浙江教育出版社,202312 前言 白银,人类文明的开启与超越大自然的杰作 霍尔的长颈细口瓶上的标记是英国的金匠公司检测办公室打下的,该机构的历史可以追溯至700年前,而对银器纯度进行官方认证的做法则可以追溯至更早的年代。这是因为银和金一样,一直是人们积累财富的一种方式,如果银贬值,其价值就会降低。 第1章 银为何如此重要 银是一种诱惑。它是一种闪亮的、反光强烈的金属。它用炫目的光芒照射我们的眼睛,就像翻转的银元、德拉克马或比索那样,使我们看不到它的危险,然后它会在无形中将人类和帝国推向灭亡。 银的原子序数为47,其原子核内有47个带正电荷的质子,原子核周围有47个带负电荷的电子,这些原子在被称为“金属键”的有序系统中结合在一起,形成晶体。当金属原子结合在一起时,有些电子会从原子中分离出来,进入“电子海”,即形成自由移动的电子。 我们如今重视银的原因之一是银本身的结构对电子不间断的移动非常有利,它在所有金属中导电性最好,因此可用于制造高性能的电子和电气系统。不过,由于银的成本较高,目前银的竞争对手铜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更广泛,如用于制造电线。 银富有延展性,可以被塑造成多种形状,比如平展的银片或无缝的圆形容器,甚至可以拉成丝。有些金属(如钛和钢)需要加热才会变得柔软,而金和银这样的金属在常温下就相对柔软。银匠就是利用银的这种特性,用纤细的银线制作精致的掐丝装饰品。 在元素周期表上,银的元素符号是Ag,源自拉丁语中的argentum,其词根在拉丁语和希腊语中的意思都为“白色”或“闪亮”。银具有完美的光泽,这是因为它具有极高的反射率。在人类可见光谱的波长范围(380~780纳米)内,即在我们能看到的绚丽多彩的世界里,银的反射率恒定不变。在这一点上,银胜过了其他所有金属。 银与金、铂等其他部分金属一起被归类为贵金属,这意味着银具有较强的化学稳定性。 虽然几个世纪以来,银一直被用于净化水或给伤口消毒,但直到最近人们才了解银是如何杀灭细菌的。它的抗菌性能只有在电离态的银发生化学反应时才能被激活。也就是说,当银原子失去一个电子时,就会变成带正电荷的银离子。像所有有机物一样,细菌依靠酶来维持生命和繁衍,而银离子攻击和破坏的正是这些酶,这会导致细菌细胞在短时间内脱水、萎缩并死亡。还有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是,接触到银的死亡细胞会“传染”邻近的健康细胞,使细菌持续地大面积死亡。科学家将此现象记录下来,并称之为“僵尸效应”。 寻银既是一门艺术也是一门科学,因为没有一模一样的矿床,而且微小的矿脉隐匿于周遭的大片矿石之中,极难被发现。虽然银比金更常见,但银在地壳中的含量仅为亿分之七。7能够幸运地发现富含银的岩层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惯例,但在欧洲人们通常会信任金匠做的标记,这样既能确保国家货币的纯度,又能保障消费品的完整性。在文艺复兴初期的意大利,金匠不仅是工匠,还是公务人员。他们监督造币厂的运作,有时还监督硬币的流通。金匠的标记既是物品纯度的保证,也是金匠诚信的保证。 第2章 哪里有银矿,哪里就有奴隶 从挪威到新西兰,从阿拉斯加到阿根廷,这些地方都有银矿。阿根廷这个国家的英文名称来自拉丁语,意思就是“白银之地”。 与地球上的某些事物一样,银是来自远古恒星的“核废料”,这些恒星早在地球诞生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约阿希姆斯塔尔造币厂于1519年或1520年开始铸造硬币,它的产品中最著名的是一种高价值的银币,被称为“约阿希姆斯塔尔币”(Joachimsthaler),简称“塔尔币”。欧洲大部分地区都在效仿制造这种货币,在英语中,人们称其为“美元”(dollar)。 戴德斯海默受蜂巢结构的启发,发明了一个以立方体形状堆叠木材的系统,该系统后来被称为“方形木支架”,这些模块化的木支架结构使矿工能够在卡姆斯托克矿脉所特有的宽阔地形中安全地挖掘丰富的矿藏。 纵观金属开采的历史,矿山有开采前景,就会吸引人们大量涌入,从而推动新兴城镇建设,促进当地的财富积累和经济转型。但历史上因开采银矿而富裕起来的人,远远少于因投资不利而失望、沮丧甚至破产的人。在银矿开采热潮的历史中,可能有令人振奋的“发财”故事,但更多的是悲剧和损失惨重的故事。 从澳大利亚内陆到科罗拉多山脉,在世界各地都有被遗弃的“锡尔弗顿”(Silverton)(9),它们的名字中蕴含着希望,而在它们的旧址上则满是残垣断壁。 锡尔弗拉多(Silverado)就是这样一个小镇,它建于19世纪70年代,坐落于加州南部、洛杉矶东南方向80千米处的圣安娜山脉山脚下的峡谷中(图2-10是加州圣安娜山脉的锡尔弗拉多小镇如今的面貌)。“锡尔弗拉多”这个名字本身就暗示了太多的希望和错误的判断,而这又源于人们对西班牙殖民者理想中的“黄金国”(El Dorado)、“黄金城”、“镀金王国”或“黄金之城”的曲解——西班牙殖民者在南美洲苦苦寻找黄金,但徒劳无获。 史蒂文森曾在那里度过蜜月的旧金山北部的锡尔弗拉多,其发展历史也充满了欺诈。有一个说法称该矿是个“巨大的骗局”,是为出售一文不值的股票而制造的幌子。据说,到了晚上,人们赶着成群的骡马把装在旧雪茄盒里的银偷运上山,并送进矿井里,然后在矿井里用当地的岩石将银压碎,再将其作为矿山的产物运下山。 石见银山遗址于200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虽然比名录中的其他遗迹都要隐蔽得多,但在此后的一年里仍然吸引了近百万名游客。通常情况下,那些为发展旅游业而宣传银矿景观的人会借助这里绝妙的地形,从大家疑惑的如何重建等角度激发人们更多的想象和兴趣。就石见银山而言,幸存下来的是一片“遗迹景观”。这里保留着银矿开采的每一个过程,即从开采矿石到矿石研磨再到冶炼的全过程。在这里,17世纪至19世纪的建筑遗迹都被保存了下来,这些建筑揭示了一个包括士兵、富商、牧师、繁荣的家族企业和农民在内的社会形态。17世纪初,生产力达到巅峰时,这里有上万人受雇于采矿业。这些银矿山坡上记述的故事无论有多么晦涩难懂,讲述的都是无数小型劳动密集型企业如何在短时间内成倍增长,如何形成日本最高产的银矿区,以及其繁荣的贸易网络如何遍及整个东亚的故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强调,银矿所处的特殊地理环境也为此地深厚的人文景观奠定了基础。 第3章 从凡尔赛宫到寻常百姓家 制作银器最基本、最常见的工艺是锤揲,又称锤击。银匠先选定一块银锭(银铸块,现在更常用的是薄银片),然后将其放在木桩上锤打。银的质地柔软,冷锤就可以将其轻轻延展开,形成凹形器皿的形状。 自人们能够从矿石中冶炼银之后,范铸这项工艺便逐渐得以完善。最早的范铸方式是“开模”,即先将沙土或黏土压制成模具,或将石头雕刻成模具,然后将熔化的银倒入模具中,犹如把水倒入冰格中制成冰块一样。当然,这种方法的缺点之一是成品必然有一侧是扁平的。 中国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发明了一种工艺更为复杂的铸造方法——失蜡法。首先制作一个实物大小的蜡模,然后在蜡模外面涂上石膏或黏土,并对蜡模进行加热,融化后的石蜡会经专门的通道流出,再将熔化的银倒入模具中,待银冷却后脱模。 20世纪末,人们尝试运用新技术进行范铸,由此引入了新的范铸材料,例如贵金属黏土。黏土由混合在有机黏合剂中的大量银颗粒组成,因此质地柔软而有韧性,可以压入硅胶模具中。模具干燥后,把黏土取出烧制,烧掉黏合剂后剩下的便是固体银铸件。 第4章 帝国崛起,两枚改变世界的银币 建立一个帝国需要资金。当然,需要的不仅是资金,就如同生火不只需要燃料一样,文化、意识形态、对土地和资源的需求也都得发挥应有的作用,但资金是最基本的。有了资金,就可以购买军舰、装备军队、维持帝国的政府机构、资助促进公民身份认同感的公民计划和建筑项目。世界通用货币通过贸易伙伴关系和税收协定将各国和各大洲联系在一起。对一个帝国的臣民来说,每天都要使用的钱币上的图像会让他们随时想到自己的君主。 奴隶在当时的一些官方文件中被称为“人牛”。这些奴隶大多不是罪犯,而是战俘——奴隶制是爱琴海周边国家无休止的战争的高利润副产品。 然而,与大多数帝国一样,雅典帝国虽有吞并领土的野心,却没有维持帝国稳定的能力。最终,雅典帝国的宿敌斯巴达在波斯帝国的帮助下推翻了雅典帝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使雅典帝国屈服的也是一次海战。公元前405年,在羊河战役中,雅典帝国的舰队毁于一旦,城邦被围。最终,雅典帝国于公元前404年因城内粮绝而被迫投降。 16世纪中叶,人们在墨西哥西部的马德雷山脉发现了储量丰富的银矿。但真正的大奖——银山,是在现今玻利维亚境内的安第斯山脉的波托西发现的。 生活在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印第安人有着长达3 000年的冶金历史,他们使用金、银和青铜制造器物的时间比墨西哥人要早很多。他们的大多数金属制品似乎都是服务于宗教的,而不是用作财富的储备。 墨西哥在16世纪50年代采用了一种提炼低品级矿石的方法,这种破坏环境的“混汞法”是将碎矿石与盐和汞(这些汞来自万卡韦利卡的大型汞矿)混合,然后加入试剂促使银与汞发生化学反应,形成汞齐,再加热汞齐,蒸发去汞,留下精炼的银。波托西于16世纪70年代采用这一工艺后效果显著,银滚滚而来,就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十六世纪八九十年代,银的产量几乎翻了3倍。16世纪90年代,银的年产量达到顶峰,为200吨。 历任西班牙君主一再下令,禁止奴役帝国的印第安臣民,教皇也明确谴责奴役的做法。但为了规避法令带来的不便,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建立印加的米塔(mita)制度(15)。作为履行贡赋义务的一种手段,原住民传统的做法是以短期轮流的方式为帝国的工程提供劳动力。从1574年起,在波托西实施的米塔制度成为西班牙帝国黑暗统治的缩影。西班牙的米塔制度远比印加的米塔制度残酷,它从富饶的矿山上撒下一张绵延数百千米的大网,来围捕矿山所需的一半劳动力。偏远地区的村落,每年被迫从年龄在18~50岁的男性中征召1/7,成为服役的“米塔尤”(mitayos)。这些米塔制度的被迫参与者要长途跋涉1 000千米,通常需要几周时间才能到达波托西,然后开始为期一年的劳役。 第5章 从新大陆流入中国的银之河 波托西的运银船一到巴拿马,船上所有的货物就被卸下,然后由骡队运输。骡队要经陆路,穿越巴拿马地峡,穿过阴郁的、疾病肆虐的查格勒斯河河谷。因为在这条路上有数百人死于疾病和事故,所以这条路被称为“十字架之路”(Road of the Crosses)。骡队的目的地是加勒比海岸的迪奥斯港,该港口的周围是沼泽和荆棘丛生的灌木丛,那里瘟疫肆虐,海盗横行,其中也包括海盗德雷克。海盗们劫掠西班牙人的白银和奴隶,令人尴尬的是,他们有一次还劫掠了一船西班牙的官方和私人信件。 还有一场灾难不仅影响了西班牙帝国,还波及了全世界。就像血液中血糖过高会引发低血糖反应一样,大量银涌入市场会导致大范围的经济崩溃。从美洲涌出的银越多,它的价值和购买力就越低。西班牙帝国的君主们发现了这样一条令人不安的经济原则:富足既是福也是祸,因为货币供应扩张会推高物价。6随着通货膨胀的加剧,生活成本在17世纪下半叶翻了一番。西班牙王室征收同样数额的税,但银的价值却低了很多,西班牙帝国因此负债累累,经济持续恶化,农民挨饿,愤怒的民众在欧洲各地起义。这场“物价革命”的影响波及了全世界。 1626年,塞维利亚的商人抱怨:“外国人很富有,而西班牙对待自己的子民根本不像生母,反而像养母,让外人富足,却忽视了自己人。”7放高利贷的欧洲银行家可能就属于这一类“外人”,但西班牙人的不满很可能指向更遥远的东方,特别是中国。美洲开采的银有1/3~1/2最终流入中国的“银渠”。8中国仿佛是一片汪洋大海,无数的银像河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入其中。中国有着悠久而深厚的银器制作传统,那里制作的银器既用于宗教活动,也用于日常生活,但大多数出口到中国的银却被用于满足完全不同的需求。 在明代,银在中国的价值大约是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两倍。例如,在南方的港口城市广州,黄金与白银的价值之比为1∶7;在西班牙,这一比例为1∶14。12换句话说,在中国,可以用更少的白银来购买黄金;而在欧洲,黄金可以换来更多的白银。那些精明的商人就利用这一差价进行交易,导致中国的黄金大量流失。 显然,这种套利交易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贸易自由,而明代在很长的时期内采用限制性贸易政策,并不具备贸易自由这种开放性特征。那么这些早期的套利者是如何进入货币交易市场的呢?答案在于菲律宾的马尼拉。 当地的中国人与殖民者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相互依赖却互不信任的关系。马尼拉不过是西班牙在太平洋上的一块踏板,它的唯一用途是中国商品和西班牙白银的交易中心。无论如何,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都要在这里进行碰撞和融合。殖民者指望中国人购买他们的白银,同时又依赖中国的工匠、厨师、工人、渔民、牙医、面包师和家庭佣人。16然而,殖民者憎恨中国人,他们憎恨中国人数量庞大,憎恨中国人谈判敏锐,可能也憎恨在他们努力劝中国人皈依基督教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顽固态度。殖民者一再要求驱逐中国人,对中国人的交易征收重税,并残酷镇压中国人的抗议。 美洲人和欧洲人对中国丝绸的渴求似乎与中国人对白银的渴求一样强烈。即使在穿越太平洋和大西洋之后,中国丝绸也能使商人获得可观的利润。与银一样,丝绸就像河流一样流动,人们用丝绸为波托西的圣母雕像制作斗篷,为阿卡普尔科的牧师制作法衣,为墨西哥城的女士制作长袍,为塞维利亚的贵妇制作长袜,为阿姆斯特丹阔气的汉堡店制作地毯。 大量的白银经由马尼拉运抵中国,另外,据估计每年还有150吨白银经由欧洲运抵中国,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经由阿姆斯特丹运抵中国的。 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语缩写为VOC)成立,这促使阿姆斯特丹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商业中心之一。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印度尼西亚进口香料,从中国进口瓷器和茶叶,从加勒比海进口盐和糖,从地中海进口水果和坚果,并向中国供应产自欧洲和日本的银。 第6章 银在现代社会中的新角色 几千年来,银因稀缺而备受重视。作为一种可兑换的财富,它在制作钱币、珠宝和餐具方面表现出色。银之所以备受青睐,一是因为其价值高昂,二是因为其诱人、闪亮的外观。然而,如今全球一半以上的银被用于工业用途,这与这种金属的稀缺性和美观的外表无关。几十年来,银独特的化学和物理特性引发了新的需求。 工匠们不再将金属粉末混入熔化的混合物,而是将硝酸银或氯化银等银化合物添加到黏土等黏合剂中制成糊状物,然后将糊状物涂在透明玻璃上,再放到窑炉中烧制。烧制过程中的化学反应使糊状物呈现黄色。根据窑炉的温度、烧制时间和浆料的厚度,其颜色可呈现从浓郁的蛋黄色到淡金色等不同的色调。 不仅地面交通需要银,空中交通也依赖银。飞机发动机能在高温下持续地安全运转,就是因为有镀银轴承。由于银具有抗腐蚀性且摩擦力小,它可以在快速移动的钢制部件之间充当润滑剂。虽然银的用量很小,每个轴承只需几纳克银,但这少量的银对重型机械在高应力条件下的平稳运行影响巨大。 当银被用于开关或电路板时,它的结构和化学特性能确保电流不间断流动;作为润滑剂,银能使机器保持运转;氧化银纽扣电池则为手表和计算器提供动力。银不仅能促进能量流动,还能以太阳能的形式储存能量。 第7章 银器,地位的象征 人类不仅用银铸造货币,而且用银创造谚语:“含着银汤匙出生”(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in one’s mouth)、“放在银盘子里”(presented on a silver platter)、“每朵云都有银边”(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从“银舌”(silver-tongued)到“银弹”(sillver bullet),人类的语言中充斥着大量这样的表达,这说明我们赋予了银复杂的含义。 我们可以说,金银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但更有趣的是探究其中的原因,找出金银是如何在数千年的时间里,在不同的文化中保持相当稳定的意义的。关于银,有两个观念似乎与它闪闪发光的事实一样无法改变:一个是银象征着地位,另一个是银代表着纯洁。 自从人类学会了从地下开采银以来,银就一直被用来彰显地位。含银的矿石在地球上分布不均匀,只有局部地区才有,因此银很早就被认为是稀有和珍贵的,是需要经过努力才能提炼出来的。经过精心打磨后,银器表面变得光洁,泛着均匀的光泽,这使银器更加令人垂涎。银器可以赋予其所有者地位,这时银的价值便从物品上转移到了人身上。我们珍视稀有物品,我们也珍视闪闪发光的物品。在人类看来,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最闪亮的金属。进化心理学最近的研究表明,人们容易被光泽吸引的背后有一个有趣的原因:闪闪发光的表面会使人们想起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水。 此外,正如在历史上拥有洁净的水一直是权力的标志一样,拥有闪亮的、令人向往的物品也曾经是威望的标志,这种观念深深根植于人们的大脑中。尽管人们认为闪耀等同于精致,但这很可能是人类的“蜥蜴脑”促使我们这样想的。 银一直被视作稀有、昂贵之物。此外,银的延展性好、光泽度高,这意味着银可以被加工成各种形状,以便体现出其所有者的品位、学识和时尚感。除了餐桌,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合展示银器呢?在餐桌上,地位之争和尔虞我诈不可避免。某人该坐在餐桌的什么位置?旁边是谁?离主人多远?离盐罐这样看似无关紧要的物品多远?该上什么菜?具体用什么食材?先给谁上菜?这些都体现了宴会上的地位之争。 第8章 圣洁的银,美与文明的传承 佛陀坐在菩提树下,悟出了世事无常。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在该地建造的摩诃菩提寺却是个奢华的庆典场所。 佛陀的话语敦促信徒们切莫贪恋世俗的奢侈品,但随着佛教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是工匠用贵金属制作的代表着虔诚的物品,这些物品供寺庙和个人使用。佛陀劝诫人们不要留恋尘世的财宝,但他的话语可能就记载在银器上。佛教传入中国后,以一种独特的形式发展起来:在数百座寺庙里,数千位僧人煞费苦心地抄写佛经。从16世纪起,蒙古人也开始自己生产纸张,在18世纪至19世纪,他们用金墨或银墨将佛经抄写在黑色的纸张上,极尽奢华。

September 1, 2024 · 1 min · Jack

《价格革命: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202408-价格革命 [美]大卫·哈克特·费舍尔 著,X. Li 译,《价格革命:一部全新的世界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12 数字使我们得以见微知著,拼接出事情的全貌。它使我们能够将原本大相径庭的事件进行对比。它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正以何种方式运行。 引言 世界历史中的巨浪 价格上涨在过去一直是一个问题,但是其节奏、速度或时间都不是恒定的。一些时期比其他时期面临更严峻的通胀问题。有一些时期则经历了长期的价格均衡,甚至通货紧缩。 在我们开始研究这些关系之前,有必要提出一些警示。读者应当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所研究的动态是波动,而非循环。重申一遍:不是循环,而是波动。 循环的节奏是固定而有规律的。它们的时间阶段具有高度的可预测性。波动则更加多样化,而比较不具有可预测性。它们在持续时间、量级、速度和势头方面均有所不同。 许多熟读经济学著作的读者会记起凯恩斯的名句—“从长远来看,我们都死了”的特殊含义。20世纪诸多事件已经表明,从最普遍的适用来看,这种理念大错特错。美国经济学家赫伯特·斯坦在华盛顿工作一段时间后,于1979年懊悔地写道:“我们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还面临长期的问题,并且正因为懒于顾及而饱受折磨。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这部历史作品将从七个多世纪以前讲起,那是中世纪一座拥有大教堂的城镇的赶集日。那一天是1224年9月8日;地点是法国的沙特尔。 第一次浪潮 中世纪价格革命,1180—1350 1224年9月8日,沙特尔,适逢圣母诞辰节。通向这座大教堂城的路上挤满了朝圣者,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12世纪人口和财富的增长呈现出大体均衡的态势。价格在这个时期保持了相对的稳定。唯一重大的经济问题,是11和12世纪所谓的“钱荒”(money-famine)—纵观整个近现代历史,各个价格均衡时期大都难逃此劫。人口的增长和经济的繁荣提升了人们对通用货币的需求。由于贵金属供给不足,欧洲人民开始使用被历史学家大卫·赫利希称为“替代货币”的东西—既不是以物易物,也不是商品货币,而是被称为“莫比利亚”(mobilia)的高价值的流动资产,比如银饰、皮草、精美的织物,甚至书籍。 劳动收入与资本收益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这是近现代历史中价格革命的典型表现。其社会影响也是如此:每一次长期通胀的后期,都会出现急速加剧的不平等。 人数日增的农民将贫瘠的土地投入耕种,引发了劳动生产率的下降。更多的工人抢着更少的工作机会,薪酬却被物价甩在了后头。随着实际薪酬的下降,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变得如纸一样薄。在越来越危险的时代,在任何危机面前,保障都变得越来越少。中世纪的欧洲已经走到了灾难的边缘。 1314年到1348年间,价格的巨浪达到顶峰,然后破碎成惊天之灾。随着它的走势,欧洲人民遭遇了他们历史中的至暗时刻:一个充斥着饥荒和瘟疫、暴乱和战争、迫害和政治动乱的时代。这不仅仅是中世纪欧洲经济的崩溃,而且意味着中世纪文明的覆灭。 第二次浪潮 16世纪价格革命 1491年,佛罗伦萨城有许多值得庆祝的事。“城市安享太平,”该城的历史学家圭恰迪尼写道,“掌权的人团结一心且彼此亲近,他们的政权如此强大,没有人胆敢反抗。每一天,人民都享受着表演、欢宴和新奇事物;城市的物资充盈,而所有的贸易都欣欣向荣。天资和才干在这里开花结果,因为所有艺术家、文学家和能人异士都在这里受到欢迎和尊重。在本城内,社会安定、秩序井然;而在海外,该城也享有极高的荣耀和声望。” 最初的信号与中世纪危机时的那些相似。在16世纪的最后二十五年,欧洲经济同样遭遇了物价飞涨和工作机会减少同时发作的悲惨局面,这在20世纪末被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们称为“滞胀” 短缺的另一个结果,是犯罪的增加。这样的情况与14世纪的大致相同。当食物价格暴涨时,犯罪就会激增;当价格下跌时,犯罪行为也会减少。从中世纪直到我们今天的每一次价格革命的后期阶段,这种相关性都十分显著。 第三次浪潮 18世纪价格革命 1812年,拿破仑从他的欧洲占领区征召了大量军队,直奔向东,意欲毁灭俄国。与此同时,英法之间的半岛战争达到了其野蛮残暴的顶点。同时,英美之间还爆发了另一场战争。各地的体系都在绷紧,达到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英国政府在1812年处在破产的边缘,美国则在1814年濒临解体。最终,土崩瓦解、血肉模糊的,是拿破仑的帝国。 第四次浪潮 20世纪价格革命 伦敦今昔的深刻差异,更多地表现在不那么看得见摸得着的方面—最重要的在于它对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憧憬。1897年,城中几乎所有的居民都在稳定和相对和平的时代中度过了他们的一生。 1907年,一场更大的恐慌引发了一次短暂但剧烈的收缩。美国的失业率于1908年从2%上升到8%。那一年,美国、英国、法国和德国的商品出厂价格都有所下跌。但是繁荣在几个月之内就恢复了。到1909年,所有指数都再度上涨。薪酬上涨。利润上涨。就业率上升。农业收入达到了历史高位。 1937年,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主要是为了确保在亚洲大陆的市场和资源。历史学家R. A. C.帕克发现:“日本东京的文职政府,比军队还要好战。”这是一场包藏着经济野心的战争,在亚洲前后持续了八年。1939年,德国袭击波兰,最主要的目的是寻求所谓的“生存空间”,即为德国的农民争夺土地,为德国的工厂掠夺原料。 我们这个时代的困境 生产下降。失业率激增。美元对其他货币贬值,而美国的收支平衡迅速恶化。这一路走来,通胀顽固地与经济停滞搅和在了一起,这就是“滞胀”(stagflation),而美国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可能是首先发明这个说法的人。 理查德·尼克松总统走马上任时,被迫面对一个经济上的烂摊子。为了应对滞胀,这位风格极为保守的总统突然变成了凯恩斯干涉主义经济学的信徒,这令他的支持者大惊失色,而他的敌人则喜形于色。“现在我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尼克松对一位深感震惊的电视记者霍华德·K.史密斯这样说道。这位总统的“新经济政策”将大量强势的凯恩斯主义财政刺激措施与史无前例的和平时期价格薪酬管制制度结合了起来。 20世纪70年代晚期,美国的消费价格再度加速暴涨,这是另一波不断加剧的波动。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卡特尔垄断再一次扮演了主导性角色。1978—1979年,它无情地将油价提高到迫使美国不得不每年向产油国支付将近一万亿美元的地步。1980年,消费价格的年通胀率达到了13.5%,这刷新了美国和平时期的历史纪录。 在这里,价格均衡期再一次地以相反的趋势为特征。物质方面的不稳定、高通胀率使得家庭和个人都面临沉重的压力。简而言之,被美国人认定为该国最紧迫的三个社会问题—犯罪、毒品和家庭的崩坏—其趋势全都与通胀率相关。 威廉·奥斯勒爵士发现:“人类有三大劲敌—热病、饥荒和战争。”这些全都发生在了非洲。饥荒在萨赫勒地区蔓延。索马里的政府垮台,秩序崩溃;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都陷入饥荒,军阀们却杀害了前来施援的救灾工作者。在乌干达和扎伊尔,新的传染病以比14世纪更加恐怖的形式出现。在卢旺达和布隆迪,部族战争导致对整个民族的大规模屠杀。 在世界的另一地区,危机呈现出不同的形式。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从阿富汗到阿尔及利亚,许多伊斯兰国家都处于骚动之中。二战后,现代世俗精英用混合了伊斯兰思想和西方理念的方式实行统治。经济增长率高,但人口增长率更高。除了石油资源富集的阿拉伯各酋长国,伊斯兰世界遭遇了与其他国家同样的经济压力。价格革命发挥了影响。生活成本陡增。实际薪酬下降。不平等现象加剧。那片广袤土地上有着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满为患的贫民窟。 伊斯兰国家的许多人将他们遭遇的麻烦归结于西方价值观的影响。原教旨主义运动开始横扫伊斯兰世界。世俗政权一个接一个遭到攻击,其中有些被摧毁。1979年,伊朗的巴列维王朝倒台。1981年,埃及的世俗领导人安瓦尔·萨达特遭到刺杀。阿富汗的世俗政权被一场原教旨主义革命摧毁。1992年,阿尔及利亚的伊斯兰救世阵线赢得了大选,却被拦阻而无法掌权;结果发生内战,数以百计的阿尔及利亚世俗领导人遭到谋杀。1993年,土耳其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焚烧了一座酒店,而世俗领袖们正在那里开会。四十人在大火中丧生。巴勒斯坦人民转投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怀抱。他们年事渐高的世俗领袖们在绝望中与以色列讲和,却没能缔造和平。1996年,中东的普遍危机才刚刚开始。其结局究竟会走向何方,仍充满疑问。 20世纪90年代,哪怕最强大国家的经济,也发出了压力巨大的信号。日本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它都被视为世界上最有活力和成就的经济体。20世纪90年代初,危机初露端倪。越来越大的压力来自亚洲的竞争者们,也来自美洲的贸易伙伴。日本自身发生了一场经济信心危机。劳动力成本很高;生产利润被其他国家甩在了后面。1994—1995年间,日本经济出现了负增长。日本股市暴跌,而个人投资者损失惨重。到1995年,经济压力异常巨大,该国整体上开始大规模的价格通缩。 与其他国家类似,文化异化逐步在日本大行其道。邪教迅速传播。一个伪佛教风格的激进派邪教,自称为奥姆真理教,相信世界将会在1997年终结,于是教徒开始疯狂地制造一种致命的神经毒素,叫沙林。1995年3月,他们在日本拥挤的地铁系统中释放了这种毒气,杀死了十一位乘客,并令数百人受伤。警方迅速展开打击行动。该邪教的教主麻原彰晃被逮捕,但这个事件将现代工业社会的脆弱性暴露无遗。 奥姆真理教的支持者包括一些受教育程度极高的日本年轻人,他们将自己的才智和学识奉献给了毁灭祖国的勾当。这种恶性事件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而它却发生在日本,这展现了工业社会普遍存在深刻和广泛的问题。 20世纪晚期的种种事件,越来越令人想起过去的价格革命。世界各种体系再一次陷入危机。这已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事物悬而未决时的危机。 另外,各国中央银行继续把通胀当作头号危险来应对。当经济系统展现出复苏的信号时,他们提高利率,减缓货币供应的增长,并且用其他方法“冷却”经济。在许多年中,各大央行都在扮演与通胀搏斗的英雄角色。条件反射式的反通胀行动,在经济体系中被制度化—比通胀本身更甚。 结果又与过去如出一辙。1996年,通胀率下降,但并无绝迹的苗头。反通胀政策加剧了由通胀本身带来的苦难。20世纪90年代,其结果一直持续:实际薪酬的下降,不平等现象的增加,经济增长的放缓,以及政治和社会制度不稳定性的加剧。 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当诸多可能性势均力敌、情势岌岌可危时,很多事情都取决于我们的决策智慧。明智的选择又要求有聪明睿智的领袖和知情明理的选民。但聪明和睿智,甚至我们最需要的信息,在世界各国的首都都难觅其踪。 随着20世纪的巨浪接近其巅峰,许多国家的情况令人想起了一部梅尔维尔的小说,或是一首梅斯菲尔德的诗歌。国家的舰船勇往直前,冒着恶劣天气穿越远洋。风帆全部扬起,舵柄打向一如既往的方向。在后甲板上,几群短视的船员斜着眼,朦胧地瞥见后面的乌云。下方是他们亲切的船长,他想要这些心情黯淡的船员的爱戴。头等舱的旅客在奢华的船舱中寻欢作乐,对低等舱位里的疾苦所知甚少,对身边的危险更是一无所知。在船中部的甲板上,一位书呆子模样的旅客形单影只,他立起领子、挡住来风,不安地将身体探过背风处的栏杆,试图解读天空中的种种信号。 结语 过去和未来之间 即便未能应验,预言也不过是改头换面,随后再次走俏。它们令人想起了塞缪尔·米勒牧师的职业生涯,这位19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的浸信派牧师,曾预言世界将在1843年12月31日之前终结。当这个死亡末日逼近时,这位预言家发现自己的计算有误,便宣称,最终审判的喇叭将会改在1844年3月21日吹响。他的信徒增加到了几百人。他们披上特制的“复活袍”并聚集在一起,等待审判之日的降临。但塞缪尔·米勒又发现了一个算术上的错误,并再次将世界末日推迟到了1844年10月22日。不过虔诚的信众并未受影响。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到那一天,连新英格兰部分地区的商业活动都停止了。然而塞缪尔·米勒又一次修改了他的数字,并且继续作出末日预言,直到他自己的末日来临—这件事倒是事先毫无预警—他死于1849年。 那些相信经济的未来向他们显示的人,应当铭记塞缪尔·米勒的故事。他们还可以回想一下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的至理名言:“经济预言者最大的共同品质不在于知道,而在于不知道自己无知。他最大的优势是:所有的预言,无论对错,都很快会被遗忘。 历史学家们则有理由特别谨慎行事,因为他们会想起以前那些窥探未来者的命运。而且他们总是对过去抱着质疑的态度。况且他们理解,预言之所以无法应验,不只是因为历史知识的有限,而且因为历史本身的属性。 我们不仅是历史的客体,也是历史的主体。未来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人类有意识的选择而决定的,其方式常常出人意料。人类的选择并不总是理性的。它们既出自希望,也出自恐惧;既基于真理,也基于谬误;既源于记忆,也源于梦想。在作出选择前,它们无法预料,有时甚至无从想象。 价格的历史给出了许多例子。没有哪个经济预言家能够料到(哪怕想象)像理查德·尼克松这样保守的总统在1971年竟然成了凯恩斯经济学的信徒,像吉米·卡特这样的自由派总统竟然在1978年采用了保守的财政政策,或者任何一位理智尚存的总统会拥护1981年里根经济政策的所谓“供给侧”妙计。 不过,我们虽没有预言的力量,但过去与未来之间还有其他的重要联系。历史研究永远无法确定无疑地告诉我们将会发生什么,但它会使我们受益于过去来之不易的经验,还会帮助我们了解我们自身对未来的意向。为了达到这些目的,让我们回顾我们已发现的定式,并思考我们面临的选择。 价格革命:结构上的类似点 本项研究的起点,是关于现代世界中的价格动态的历史描述。其首要目的是描述贯穿过去八百年变迁的主线。其核心发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们发现从12世纪开始,发生了四场价格革命:四次漫长的涨价浪潮,间隔以长时段的价格相对均衡。这不是一种周期循环的模式。价格革命并没有固定和规律的周期频率,有的短至八十年,有的长达一百八十年。它们的持续时间、速度、量级和冲击力各不相同。 同时,这些长期动态也有着一些共同的特质。它们全都呈现出波状结构,并且开始方式大致相同。第一个阶段,是悄无声息的开端和缓慢的推进。价格在一段漫长的繁荣时期缓慢上升。增长的幅度依然在过去的波动范围之内。起初,这绵长的波动似乎仅仅是又一次短期事件。不过后来,它展现出一种新的长期趋势。 新趋势的新颖之处不仅在于通胀的事实,而且在于通胀的形式。相关价格的表现尤其发人深省。食物和燃料引领着物价上涨的动态。制成品和服务的价格落在了后面。这些模式表明:主要的动力是过剩的总需求,其产生的原因是人口的加速增长或生活水平的提高,或者是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二阶段情况大不相同。当物价打破之前平衡期的界限时,就迈入了这个阶段。这通常在其他事件的介入下发生—常见的是由前段时期逐渐养成的傲慢狂妄引发的野心勃勃的战争。例子包括:13世纪皇帝和教皇们之间的竞逐、15世纪末和16世纪初建立国家的冲突、18世纪中期王朝和帝国之间的缠斗,以及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这些事件令物价暴涨又大跌,这样的状态既是不稳定本身的症状,也是其原因。其结果包括政治混乱失序、社会分崩离析,以及文化焦虑情绪的滋长。 第三阶段始于人们发现价格通胀是一种长期趋势,并且开始将它当作一种无可避免的情况时。他们对此的反应是作出令价格进一步高涨的选择。政府和个人扩大货币供应,并提高了其周转速率。价格通胀一次次被更加精巧地制度化。 在新的制度化通胀成为大势所趋时,第四阶段就开始了。物价变得更高,且极不稳定。它们开始暴涨,并且以更加瞬息万变的态势下降。严重的价格冲击也反映在商品动态上。货币供应时而扩张,时而收缩。金融市场变得不稳定。政府开支比收入增长得更快,并且公共债务激增。在每次价格革命中,那些最强大的民族国家都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16世纪的西班牙、18世纪的法国,以及20世纪的美国。 另一些不平衡甚至更加危险。薪酬起初还能跟上物价,此时却落在了后面。劳动力收入下降,而土地和资本的收益上升。富人变得更富有,中间阶层的人们处境不利,穷人则境遇凄凉。财富和收入的不平等加剧。而忍饥挨饿、无家可归、违法犯罪、暴力行为、酒类消费、毒品滥用和家庭崩坏的现象也增多了。 这些物质方面的情况引发了文化上的反响。在文学和艺术领域,每次价格革命的倒数第二阶段都是阴暗的,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梦魇。这是一段丧失了对体制的信念的时期,也是一段绝望地寻求精神上的价值的时期。各种教派和邪教迅速滋生,常常充满愤怒和非理性因素。知识分子转而猛烈地攻击他们身处的社会环境。年轻人对过去和未来都不确定,于是陷入精神异化和文化颓废的状态。 最终,在一场充斥着人口下降、经济崩溃、政治革命、国际战争和社会暴力现象的文化危机中,这股巨浪达到了顶峰,并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崩溃。这些事件释放了种种压力,正是这些压力发动了价格革命。结果,首先是物价、地租和利息的迅速下跌。短期但非常急剧的通货紧缩之后,是一段延续七八十年的均衡期。长期的通胀停止了。物价稳定下来,随后进一步下降,并且再一次稳定。实际薪酬开始上升,而资本和土地的收益下降了。 均衡的恢复有着重要的社会影响。首先,不平等现象继续滋长,这是此前价格革命的余波未了。但随着新动态成为大势,社会不平等程度开始降低。这段时间对劳动者、工匠和普通民众更为有利。地主们压力沉重,但大多数人改善了经济状况。家庭得以巩固;犯罪率下降;毒品滥用和酒类消费降低;对外战争变得不再那么频繁和暴力,追求统一的内战却变得更加常见和成功。 每个均衡期都有其独特的文化特征。其后期阶段都以秩序与和谐思想的出现为特征,比如12世纪的文艺复兴、15世纪的意大利文艺复兴、18世纪初的启蒙运动以及维多利亚时期。 总之,历次价格革命都经历了五个阶段:高度繁荣时段的缓慢启动,暴涨和下跌的时期,觉察和体制化的时期,不平衡和不稳定加剧的时期,以及最终的大危机时期。这个高潮之后,接着就是物价的下降、稳定的恢复,以及一段较长的物价相对均衡期。从一次巨浪到另一次,这些动态的社会和文化影响都在变动。速率提升,而变数降低。在人口方面,价格革命的破坏力在一次接一次地下降,而在社会影响方面,却更加所向披靡。 历史著作中有七种主要的因果关系模型:货币主义的,马尔萨斯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农业的,新古典主义的,环境的,以及历史主义的。它们对我们都很有助益,但没有一个能全面解释价格革命的起源和发展。 对于价格革命这一主题,历史主义有助于我们理解:每次巨浪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事件,并且细节会造成很大差异。但历史主义无法解释自中世纪以来反复多次发生的这个总体模式。 本项研究得到的证据表明,我们生活在一次非常绵长的价格革命的后期阶段,或许是关键阶段。它还表明,这是全球性的进程。如今,我们的命运与全人类的境遇息息相关。过去的情况也表明:未来会发生什么相当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选择。人类并不能掌握一切,但是我们塑造历史进程的集体力量,在过去的八百年中取得了长足进步。我们可以明智或者愚蠢地使用这种力量。但毫无疑问,我们的抉择将会影响子女和孙辈,以及尚未出生的世代。 为了从历史角度研究这个问题,就需要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它。长期通胀,或者更准确地说,长期通胀所代表的社会和经济力量,给人类带来了大规模的深重的苦难。主要问题并不在于通胀本身,而在于与通胀相关的不平衡、不稳定和不平等现象。 学习长远思考 首先,我们应当学习历史地思考我们的境况。历史不只是关于过去的记载。它也与变革和存续相关。最重要的是,它是关于长期远景的。经济计划的两个主要错误是:对长期问题进行短视的思考,并且采取不合时宜和泥古不化的政策,而没有看到世界的变化。军事史上有一条箴言:将军们受到的训练,都是针对上一次战争的。同样,在经济史中,计划者和管理者获得的教育,都是关于如何阻止上次的危机再度发生。而下一次的情况,总是有所不同。 如果我们对价格革命进行历史性的思考,会得出两个重要的结论。 第一,价格动态是历史的进程,其量级、结构、起因和结果都具有很大的变数。 第二,这些变数形成的模式,我们只是刚刚开始有所理解。对于他们所面对的经济发展进程,许多政府首脑、公司领导、商业经理人、经济理论家和私人投资者都没有多少历史性的理解。从一时的(常常是非常近期的)历史环境中得出的观念和解决方案,被应用在另一些并不合适的情境中。纠正方法不是仅仅依靠历史知识,还要采用历史性的思考方式 其次,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长期趋势和大背景的具体信息。我们的世界充斥着海量的信息,但这些并不是我们最急需的信息。公共和私人机构粗制滥造出堆山填海的经济数据。

August 20, 2024 · 1 min · Jack

《大分流》

[美] 彭慕兰 著,黄中宪 译,《大分流:中国、欧洲与现代世界经济的形成》,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04 导论 欧洲经济发展的比较、关联与叙事 只有把棉花当成主角,把英国的创新视为西欧成长引擎的这种简化过的成长模式,才能支持兰开夏棉业是核心地区工业化所不可或缺的这个论点。 气候、土壤等方面的差异,可能赋予不同区域不同的前工业时代发展潜力。但欧洲似乎不大可能在那些发展潜力上都优于其他人口稠密地区,特别是因为本书后面会提出的证据间接表明,直到走上工业化之路很长时间后,欧洲才变得比东亚富裕许多。 第一部分 有着惊人相似之处的世界 第一章 欧洲领先亚洲?从人口、资本积累与技术解释欧洲发展 第二章 欧洲与亚洲的市场经济体 中国与欧洲境内的家庭劳动:“内卷”与“勤劳革命” 尽管中国的劳动力市场比欧洲更切合新古典主义的经济学准则,但黄宗智仍然主张,中国经济在清朝时还是以西欧所未有的方式“内卷化”了。他主张,生产与交换的扩张,有赖于运用愈来愈多无偿的家庭劳动力,而这种家庭劳动力的单位劳动所得很少(而且还愈来愈少)。这类所得有助于家庭支应其大体上固定的消费需要,但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低利润加上近乎零的隐含工资,投资节省劳动力之机器就变得没有意义,使人始终只能从事低生产力的工作,无法壮大“糊口性产品之外”的产品市场。在这样的情况下,乡村工业虽然能成长,但劳动生产力却无法成长。 原始工业化不是工业未来的先兆,而是死胡同,而英格兰(但并非英格兰的所有纺织工)凭借外源性技术突破,才得以走出这个死胡同。 有人舍弃闲暇,以换取家人为市场工作的机会。“闲暇”一词包括各种活动(猜字谜、听音乐或制作音乐、做爱和参加家人的寿宴之类);而在任何文化里,都有人比其他人更愿意牺牲其中某些活动以增加收入(从而增加花钱取得满足的机会)。 第二部分 从新风气到新经济?消费、投资与资本主义 新世界最终变得至关紧要一事,与其说是因为新世界(如某些学者所主张的)对资本积累来说至关紧要,不如说是因为新世界的资源有助于欧洲摆脱生态限制和劳动力密集的发展路径(也就是中国、日本所走的路径),并使欧洲得以走上大量使用能源和土地等转型作用大上许多的路子。 第三章 奢侈性消费与资本主义的兴起 像是乾隆皇帝的一段话,大概是反映这一心态的最著名陈述。他在1793年告诉来华的英国使节,中国所需的东西全可自制,对西方所能拿出的精巧玩物完全不感兴趣;因此他认为没理由扩大贸易关系。对许多史学家来说,这段话典型地反映了“中国人”长久以来的心态,这个心态被认为与好奇、贪婪和充满活力的“西方心态”背道而驰。 第四章 看得见的手 欧洲与亚洲境内的商行结构、社会政治结构和“资本主义” 至少就中国来说,我们可以说,靠既有的田赋通常就能维持运作的国家,其对国内商人的干预,少于欧洲诸国对商人的干预;但相对的,这种国家为本国商人创造的机会和特别有利的发展空间也较少。 对西班牙帝国来说,情况就比较复杂些。白银一直是当时西班牙帝国最重要的出口物,且其最主要的需求不是来自欧洲,而是来自中国。当时,中国这个世上最大的经济体,在经历了一连串失败的纸币和大幅贬值的铜币尝试之后,正渐渐转换为以白银为主要基础的经济体制。 当时还出现了某些“做中学”(learning-bydoing)的效应,举例来说,人们先是懂得以精确镗削技法制作枪炮,后来才发现同一技法可用来改良蒸汽机;但其他类工艺(例如钟表制造)也教授这些技法,而且没有迹象显示与战争有关的工作提供了特别良好的技艺训练。 当然,海外征服在某种程度上是欧洲内部激烈军事竞争的产物。那一竞争促成军事技术与战术的显著进步,使欧洲人得以弥补补给线过长和海外兵力有限的缺陷。但切不可遽然将欧洲的海外成就过度归功于“军事革命”。欧洲人在亚洲的获益,有许多可归因于其所遭遇的敌人不习惯于为争夺土地而打仗(通常是为掠夺俘虏而打仗),因而主动放弃土地给欧洲人(如在东南亚部分地方所见),或敌人内斗使小股武装精良的欧洲人就能大幅改变局势(如在孟加拉所见)。 只有在新世界,欧洲人的冒险作风才得到特别丰硕的回报,传染疾病在此至少扮演了和军事技术或组织一样重要的角色。 由于缺乏母国政府的支持,中国人在海外的乡村定居地一直类似于为获取短期暴利而建造的临时营地,而未(像新世界种植园那样)成为日益壮大之移民群体的核心。 第三部分 超越亚当·斯密与马尔萨斯 从生态限制到持续性工业成长 第五章 共有的限制 生态不堪负荷的西欧与东亚 一个简单的做法是利用人口趋势。根据马立博所编的数据,我们能算出人口增长与森林消失之间的平均关系:在广东每增加一人,就表示森林减少约0.4公顷,在广西每增加一人,则表示减少0.6公顷[106](广东除了开垦森林也开辟海埔新生地,还有许多非常集约的稻田,以及与广西不同的,也进口稻米,因此两广之间的这个差距可以说得通)。 中国边陲地区的生态安全余裕相对较小,这使那些地区易因为官方效率或投入心力的降低而受害。官方心力的投入有助于处理这些问题,但这一投入在19世纪中叶时剧减。富裕的长江三角洲长久以来被认为会处理自己大部分的水资源控制和其他生态问题,因而较不受这一降低的伤害,但却大大受害于19世纪的内战和鸦片进口暴增等国家新忧患与新走向的问题。 人们一旦靠着集约式农业和燃料收集来养家活口,就很难改弦更张、改采欧洲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日后的事实表明,欧洲的那些土地与生态问题可以通过殖民地、技术和化学予以解决。[131]反观中国,即使是在当代的条件下,也很难(如欧洲那样)使足够多的中国人口投入出口导向型工业、进口更多的初级产品。这不只是因为要动用到的人口太多,还因为许多这类“剩余”的劳动者不像在原始工业里的“剩余劳动者”,无法在不加剧农业产出短缺的情况下投入工厂生产。 只有通过后见之明,我们才能较清楚地知道欧洲的问题之所以比中国更易解决,是因为有技术变革、制度上的迎头赶上和新世界资源这三者的共同加持。18世纪晚期的东亚,相较于欧洲,无法被判定为“人口过剩”,因为东亚有较多的人生活水平和欧洲人一样高,而且在许多方面其生态吃紧的程度还低于欧洲。 与旧世界的边陲地区进行贸易以取得资源:以斯密式办法解决准马尔萨斯问题一事的共通模式和限制 自由劳动型边陲地区里的进口替代。 既然“男耕女织”这个家庭分工理想偶尔也会有不敌现实需要的时候,因此我们或许可将它视为一种被许多家庭心向往之的生活方式。而随着长江中游于18世纪晚期时开始变得愈加富裕,该地区就会有更多家庭能实现此一理想(这非常类似于在某些西方国家,当男人的收入负担得起让女人专职持家时,就会限制女人只能操持家务)。既然文化偏好并非自行落实(湖南男人得学会如何种植棉花,湖南女人得学会如何纺棉纱和织棉布),因此清朝官府借由传播耕织知识以鼓励家庭男耕女织之举,很可能就对文化偏好的普及有所影响。 第六章 废除来自土地的限制 美洲这个新型边陲地区 在所有核心地区中,就只有一个地区逃出了原始工业的死胡同,并在技术允许时将手工业转化为现代工业:这个地区就是西欧。而西欧之所以能做到,主要得拜剥削新世界之赐,使其不必多动用庞大的劳动力;尽管如果真的这么做,欧洲也能提供足以让19世纪人口保持增长的初级产品(当时的欧洲如果要以更集约、更有助于生态永续的方式来利用自己的土地,本来需要多动用这些劳动力)。新世界既生产“实物资源”,也生产贵金属。 与此同时,墨西哥、秘鲁和后来的巴西则把大量贵金属送到欧洲。其中有些贵金属直接来自对殖民地的榨取,例如西班牙、葡萄牙国王从他们领地的所有开采成果抽取的份额。 在使西欧至少与东亚诸核心地区分道扬镳上,似乎只有三个因素很可能起了差不多重要的作用。其中一个,颇为吊诡,会是欧洲的生态“落后优势”。这一落后留下未被开发利用的资源,从而在19世纪时提供了生态上的喘息空间。然而,我们已知道英国(或低地国家)在某些极重要的商品上(尤其是纤维作物和木头)并未享有这些优势,而且这些优势还会被生态劣势给抵消掉。第二个可能的因素是英国煤矿床有利的地理位置及此有利位置和整个煤/蒸汽复合体之发展的关系。第三个因素则是工业创新浪潮本身。这个因素仍未得到充分探明,而且诚如先前已分析过的,它异常重要,因为它与丰富的煤和拜新世界之赐而得以纾解其他资源限制一事密不可分。 要使跨大西洋贸易成为绝无仅有的自我扩张途径,前述这些在大体上属于欧洲之外且无关市场的因素都是不可或缺的。借由这一途径,欧洲(尤其是英国)能利用自己的劳动力和资本来纾解其吃紧的土地压力,从而把扩展速度(与东亚的情况不同)远超农业的人口扩张和原始工业扩张,都转化为有利于日后发展的资产。若没有这些因素,人口与原始工业的扩张可能会是日后一场浩劫的基础,或者可能会受阻于19世纪愈来愈高的初级产品价格,或可能会因为需要以劳动力密集程度更高的方式来利用并保存有限的土地基础一事而受到大力抑制。 原本没什么特别优势的西欧核心地区,为何能获得独一无二的突破,得天独厚地成为19世纪新的世界经济中心,并得以让剧增的人口享有前所未见的高水准生活?要解释这个问题,我们理当要把市场以外的因素和欧洲境外的形势视为最关键的因素。而在跨地区比较的路途上走了这么远之后,我们至少已经对本书一开始曾谈到的方法论问题,找到了一部分的解决办法。这趟探索之旅表明,与其假设自己正在寻找工业化前夕诸多真正独立自主之实体间的差异,我们更应该承认那些业已存在的关联在创造这些差异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May 28, 2024 · 1 min · Jack

《人口战略》

梁建章 著,《人口战略——人口如何影响经济与创新》,中信出版社,202304 经济学上最根本的问题是,如何使一个国家更加富裕?除了创新,还有许多关键因素可以使一个国家变得富裕。这些因素包括稳定的政府、产权保护、良好的基础设施、健全的金融体系、良好的教育和开放的贸易 创新力的模型 一个比喻是,人类社会就像大脑,人就像神经元,神经元越多(人口),活跃(个人能力)神经元之间的连接越多(内部和外部交流量),大脑就会越发达。 用公式表示如下: 创新力=人口数量×人口能力×(内部交流量+外部交流量) 政府如何促进创新 我们的政府首先要提供公平、开放、可预期的竞争环境,提供适合公司经营发展的税收政策,最重要的是,要提供培育创新力要素的环境——在人口数量、人口能力以及内部和外部交流性上下功夫。 为什么说培育人口数量非常难呢?这是因为无论是制定符合国情的对外人口政策还是提高生育率都是一个综合工程,要提高生育意愿就要有高质量的学校(学习负担不能太重)、宜居的城市(房价不能太贵),还有向家庭倾斜的福利政策和其他各方面民生的保障。 城市规模和拥堵问题 如何规划拥有4 000万人口的特大城市呢?一个城市的人口增长,主要受限于通勤时间。一般来说,可忍受的通勤时间上限是单程1个小时,如果按照普通地铁的速度,城市半径一般在25千米左右。如果以25千米为半径画一个圆,形成的面积差不多是2000平方千米,按照每平方千米10000人的人口密度计算,城市差不多可以容纳2000万人,这也基本上是世界上最大城市的一个人口上限。 人员交流和流动效应 创新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个巨人是全球的知识积累。书本上的知识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量的知识是在各种学术论文里,凝聚在企业和商品里,而且更多的是在全球科研人员的脑子里面。因此,国家要保持信息、商品和资金流通,还要保持人员交流的畅通。 高素质的本国人口,如果能够具有很好的国际流动性,即经常到国外考察、旅游、学习,又能把国外的视野和人脉运用到本国的创新活动中,就会具有更强的创新力。换句话说,越具有流动性的人口,其创新力就越旺盛。历史上的大都市都是交通的枢纽,现在的国际大都市很多是国际航空的枢纽,方便的国际交流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人群,这种跨地区、跨国家的人员交流促进了思想的碰撞和创新。 人口和贫富差距 人们往往用中国长城上的游客摩肩接踵,来说明人口众多对旅游业的负面影响。但在现实中,人口众多实际上对旅游业发展有好处,因为从长远来看,更高的需求将导致更多的投资,从而可以建立更多和更好的景点。从历史上看,中国之所以能建成如紫禁城和长城这样宏伟的项目,正是由于其庞大的人口规模。今天,随着旅游需求的增加,不断有新的长城段被开发为旅游景点。 自然资源与经济增长 在一个国家内部,资源丰富的地区一般都比较贫穷,而人口密集的地区则更富裕一些。在美国,大多数人都居住在距离海岸50英里[1]之内的地方,多数大公司、大学和研究机构也都位于沿海地区。二战之后,美国之所以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不是因为它有丰富的自然资源,而是因为它拥有丰富的人力资源。 中国人口的危机 为什么中国的生育率比大多数发达国家低?除了实行限制生育的政策之外,还有以下几个主要原因。 第一,中国大城市的住房支出,占据了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很大一部分收入。 第二,中国小孩的教育压力和成本也是最高的。中国独特的高考制度,催生了庞大的补课产业。 第三,在中国养育孩子,还面临着严重的看护困难。 移民政策和人才的战争 中国是除美国本土外第一大生源国,2019年共6300多名中国籍博士毕业,其中科学工程学科占91%。 昔日的创新之王 对英国而言,英语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英国的优秀人才更容易融入美国,从而流失到美国;另一方面,在娱乐业等某些行业中,英国企业可以把庞大的英语语系国家当作自己的本土市场。此外,英语也是吸引移民的优势之一。最后,考虑到英语的语言优势,美国甚至中国的跨国公司更可能将地区总部或者研发中心落户英国。 中国高房价的成因 中国的大城市还有大幅度增加住宅用地的空间,可以缓解大城市的普遍高房价。但是实际的情况是,中国近几年实行了控制大城市人口规模的政策,限制了大城市的土地供应,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大城市的高房价。相对比,中国的建设供地更多的是在人口流出的中西部地区,造成了那些地方的住宅和其他建设用地供过于求。 人口流动和贫富差距 东北真正的问题是低生育率问题。由于东北人大多是在国企或者体制内工作,所以受到严格的计划生育的限制。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东北三省的生育率几乎是全国最低的,黑龙江、吉林、辽宁的生育率分别为0.76、0.88、0.9,比全国的平均水平低了很多。其后果是不仅东北的农村人口在减少,而且东北的大城市的人口也增长乏力,经济萧条与其他人口增长的大城市形成鲜明的对比。 教育系统的效率黑洞 现在大多数国家的教育体系,是参照工业化鼎盛时期的欧洲尤其是德国的体系,推行小学6年、初高中6年的通识教育或者职业教育,部分人可以到大学本科接受3~4年的专业教育。这个体系已经将近100年没有变化,可以说根深蒂固,非常不容易改动,任何改革的阻力都会被体制内的人说成是不尊重教育规律。 虽然全世界所有国家都在加强教育,但是中国教育的竞争和内卷可以说是世界上较严重的。中国的学生和家长几乎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而且还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和金钱补课。中小学教育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是现行的高考和中考制度。其他国家也有统一的考试,但是不同学校和专业会综合考核学生其他方面的表现。只有中国只用一个总分公式来决定不同大学不同专业的录取,这个统考统招的体制是中国仅有的,造成的后果是中学阶段尤其是高中阶段的学习的几乎唯一目的就是为高考准备,这种应试教育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 十几年前的大学生扩招政策曾饱受争议,但事后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拥有数量庞大的高素质劳动力,正是中国目前的优势所在。其实在大学扩招以后,大学生和工人的起薪差距的确越来越小,甚至发生了逆转。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在其他发达国家也很普遍。大学生虽然起薪低,但是无论从事本专业或者非本专业的职业,长期职业生涯的收入都会更高。2而且在未来的智能社会,现在的很多低技能工作如司机会消失,有些职业如农民会升级成管理智能农场的高技能职业。 缩短学制和教育改革 缩短学制是相对容易的提效措施。如果要进一步提升教育系统的效率,必须彻底改革现有的考试制度和教育体系。下面我就提一些教育体制的改革方向:第一,大学教育通识化和普及化;第二,淡化高考;第三,取消中考。 我预测,如果不让名牌大学掐尖生源,名牌大学可能会主动放弃本科教育,而集中精力培养硕士和博士研究生,这可能是更高效地使用优质教育资源的一种方式。 总结 中国在对外开放方面,有些地方是做得不错的,如对外贸易和对外投资方面,但在某些方面,例如信息和人员交流,还不够开放,尤其是在人员交流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除了要提高签证的便利性,关键是要让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比如提供更多的英语标识,更方便的网络和手机支付,更加国际化的教育医疗服务。 另外,要加强对外形象的宣传,消除对中国的一些误解,塑造中国人友好包容的形象,提高中国对外国人的吸引力,让更多的外国人到中国来旅游、学习、工作或者是移民,这不仅可以带动经济的发展,而且可以促进交流,提升创新力。 育产假 在中国,女职工的法定产假为98天;但是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没有对男职工休陪产假的明确规定,主要是看各地政府和公司的规定。各地制定了不同的规则,一般规定男方陪产假是7~10天,晚婚晚育可延长至10~15天,这是相对比较短的。现在很多地方政府推出延长育产假的新规,但是我认为同样重要的是提供男女相对平等的育产假,这样有利于让男性承担更多的育儿责任。 女随母姓 二孩政策的放开,使“二宝跟谁姓”成为许多家庭的议题。我的看法是,应该改变子女跟随父姓的传统习俗,尤其是应当提倡女儿跟妈妈的姓。

April 16, 2024 · 1 min · J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