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观天下》
[新加坡] 李光耀 著,《李光耀观天下》 中国:一个强大的中央 一个强大的中央 五千年来,中国人一直认为,只要中央政权是强大的,这个国家就安全。如果中央虚弱了,国家就会紊乱。一个强大的中央会带来一个和平繁荣的中国。每个中国人都这样认为, 这是他们从根深蒂固的历史教训中吸取的基本原则。在短期内,人们不可能背离这一原则。这种心态比共产主义的历史要长,已存在数个世纪,甚至数千年了。 从“乌坎事件”可以得出两点结论:一是共产党能保持它的掌控地位,在党的支持下恢复秩序。二是共产党可以运用软硬两手控制局势。在态势还没有升级前,它可以派非常强大的国家安全机器制止动乱,将问题控制在萌芽状态。另一方面它支持村民反对腐败的地方官。那种认为共产党彻底腐败的想法是过于简单了。事实上,在整个抗议过程中,乌坎村民一直小心地在横幅上表明,他们支持共产党,反对腐败的地方官。 中共能控制腐败吗?党的最高领导人可以试图保持清廉。但他们无法控制地方上的腐败。腐败不会使这个制度垮台,但会阻碍它有效地运转。关系能决定升职或任命,还可以影响政策的执行,也使这个国家不可能得到最理想的发展。 问:中国的经济一直发展非常快,但在政治方面的变化却比较缓慢。 答:我认为,你必须从中国的文化和历史中寻找答案。在中国历史上,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意味着一个和平的国家。一个软弱的中央意味着紊乱。在军阀时期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各行其是。因此,你不太可能看到他们会背离这个原则。 问:他们对新加坡政治制度的哪些方面感兴趣? 答:他们对我们的基层经常出席接见选民活动、居民委员会、人民协会等感兴趣。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了解基层的情况,并着手解决存在的问题。我想他们已下令实施了,至于能否真正实行,那是另一回事了。但他们已下令与基层保持接触,关照他们。但是,当你与开发商勾结,迫使农民放弃农田供开发用途,也不给他们合理的补偿时,又怎么能同我们的制度相提并论呢。 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保持谦逊 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用中国的话说是“大气”,与之相反的是“小气”,他绝不是胸襟狭隘。他考虑问题很有深度,不愿炫耀才华。他没有江泽民那样随和,也不像胡锦涛那样拘谨。他显得很庄重,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再考虑到他曾受过困苦磨难,1969年他作为一个年轻人被发配到陕西省的农村生活。他从不抱怨或发牢骚,努力工作,慢慢地证明自己。因此我将他列为纳尔逊•曼德拉一级的人物。 中国的官员越来越多地接触西方的教育,了解世界,并能说写流利的英语英文。从严格的字面意义上说,他们已不再是共产党人了,而是实用主义者,决心要塑造一个富裕发达、拥有先进技术的国家。 前四位最高领导人都留下了各自独特的印记。毛泽东留下的是不断革命,邓小平是改革开放,江泽民是巩固发展,胡锦涛是和谐社会,特别是减少贫富差距。习将留下什么遗产呢? 邓使中国进入了一个不同的轨道,他的功绩值得称颂。在他提出开放时,许多老一代领导人表示反对。但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不管这些人怎么说,坚持并实现了自己的主张。没有他,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转折,因为唯有他经历过长征,在资历上超过所有怀疑者。他虽然身材矮小,却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毋庸置疑,他是我所见过的印象最深的国际领导人。 现在很难预言习近平在掌政的10年中,会采取什么样的政策,会留下什么样的遗产。中国领导人在上台前绝不会宣布他今后的计划,他们情愿保持低调。中国正处在面临许多国内挑战的关键阶段,他希望集中精力处理这些问题。此外,许多方面还取决于他突然遇到的外部突发事件。当你面临未预料到的严峻问题时,再好的计划也会失败。然而,我相信他会沉着应对,不会惊慌失措。他是有影响力的,我相信他会得到党的支持。他的军方背景也有利于他对军队发挥影响力。 中国人知道,在这个地区他们是老大,随着其国力增强,中国可以期待邻国能更加尊重他们的利益。美国人在亚太地区保持显著的力量,以平衡中国,这符合包括东盟各国在内的亚洲国家的利益,如果没有美国的制衡,亚洲小国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当你有两棵树,而不是一棵树时,你可以选择在任何一棵树下遮阳。对美国来说,留在太平洋也是重要的,因为如果美国在这里失去了优势,在世界其他地区的优势也会失去。 在20年至30年内,双方的力量最终会对等,实现平衡。第一次平衡,中国将把美国人赶出12海里的界限,第二次平衡将把他们赶出中国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一旦他们能做到这样,他们就成为这个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了。 美中两国间会出现的最大危机是在台湾问题上。但是我认为,美国不会为了维护台湾的“独立”与中国交战,这得不偿失。你可以交战并赢得第一回合,但美国人是否准备打仗、打仗、再打仗?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是否最终准备付出中国愿意付出的代价?请记住,没有一位中国领导人,如果台湾在他执政期间失去,会继续掌权。因此,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课题。即使中国在第一轮打输了,也会返回来打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不断地打,直至胜利,这对美国来说不值得。台湾方面即使现在还不明 白,以后也会明白的。 我认为,这并不会使他感到得意洋洋,而到处耀武扬威。他是一个能缜密思考的人,懂得这不符合中国的利益。因此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将继续邓小平的不露锋芒、保持谦逊的原则,即韬光养晦。 (这种民调)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你是一名台湾人,你是希望“独立”,还是保持现状,或者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台湾的未来能按你的想法确定吗?南部的台湾人绝对不希望与中国融合,他们将始终是这样。但是他们的 观点能得到大家的赞同吗?台湾的前途不是根据台湾人民的意愿确定的,而是由台湾与大陆力量对比的现实,以及美国是否打算进行干预来确定的。这不是以民意调查来决定的,如通过了就要实现统一,大多数反对就否决。 中国不愿意让朝鲜被韩国呑并,这将会使韩国和美国的军队逼近鸭绿江。中国认为,这不符合他们的国家利益,他们将尽力维持现状。 我们发现,美国人多少还比较仁慈,他们不会逼迫你。他们确实希望大家都成为民主国家,但他们绝对不会迫使你接受。中国人不在乎你实行民主还是专制,他们只是希望你顺应他们的要求。这是完全不同的方式。他们不相信自己的政府模式能给你带来福音,让你接受。他们是从不同的角度考虑他们所能发挥的作用。 新中国:人民、社会、经济 中国面临更为迫切的问题是如何处理那些低效的国有企业。在这方面,中国面对的是个人激励这个根本问题。 问:由于非常迅速的经济转型,您认为中国正在出现什么问题? 答:我从两个方面看到了他们的脆弱。一是没有治理制度,个人不服从领导人。二是他们没有法治,是掌权的人在统治。因此每当领导人更换,就意味着高级领导人员的若干个层面或层级将发生变化。这是造成不安定的因素 我的意思是民主的基本原则和真正的考验是:你能否通过选举改换政府?仅此而已。他们曾研究我们是如何保持执政地位的,我们是赢了选票。当我们失去部分选票,我们不得不为下一轮做准备。我们也许会失去更多的席位,或者 稳住席位,或者收复了那些席位。换句话说,你可以通过选票改换政府。哈罗德*拉斯基曾对这个问题做过一个经典的总结:你可以通过认可或者暴力进行革命。我认为他们不会通过选票进行革命,也不会靠选票解决问题。 美国:陷入困境但优势仍在 一个例子是,越南是最不乐于看见中国势力不断扩张的国家之一。邓小平为教训越南武装入侵柬埔寨,于1979年派兵攻打了越南北部。他在摧毁了几个城镇和村庄后撤兵,目的只为了对越南发出一个严厉的警告:“我可以直捣河内,将你占领。”越南人是不会忘记这个教训的。越南政府可能已在商讨的策略,是如何开始同美国建立长期的安全关系。 最终的较量 美国的成功在于它活力十足的经济,而这活力的来源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不仅能以更少资源去实现同等的产出,还能不断创新,创造出很快被世界认为有用、可取的全新商品和服务。苹果手机、苹果平板电脑、微软、互联网——这些都是在美国而非其他地方创造的。与美国相比,中国有才华的人更多,可是他们为什么就没能有类似的发明?显然的,他们缺乏美国人所拥有的火花。而这点火花,意味着美国人能够不时想出可改变游戏规则的新发明,使这个国家又走在前沿。 美国是一个会吸引并留住人才的社会。它已经吸收了亚洲最优秀的人才。看看美国的银行和大学里的印度人数量,例如花旗银行的前首席执行官潘伟迪(Vikram Pandit)。一些新加坡人到美国深造后也选择留在那里。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倾向于把奖学金得主送到英国留学,因为我肯定他们会回来。在英国,你不会想要留下,因为那里不欢迎你,而且那里的经济较没活力,就业机会较少。 美国竞争力的另一来源,是有许多遍布全国各地并相互竞争的卓越中心。东岸有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西岸有伯克利、旧金山;中部有芝加哥和得克萨斯。这些中心十分多元化并会互相挑战,不会墨守成规。德州人发现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后,身为德州人的前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就试图在休斯敦建立一个可挑战波士顿或纽约的中心。 每个中心都认为本身能媲美其他中心,它所需要的是资金和人才,而这些都是可以募集的。没有人会认为必须惟华盛顿或纽约马首是瞻。如果你有钱,就可以建立另一个中心。正因为如此,美国社会有一定的多元性,其竞争精神可以不断产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思路和新产品。中国采取的当然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方式。中国人相信的是当中央强大时,中国就会繁荣。这里有一种必须合乎习惯的态度,要求每个人都遵从于一个单一中心,要求人们不可标新立异。在这方面,就连英国和法国也无法比拟美国。在法国,所有的聪明人都进了精英学府。在英国则是牛津与剑桥。这些国家相对小、密集,因此更为相同。 债务问题 美国教育的可能失败之处,正体现在这一群学生之中,它忽视了基础教育和技术教育。在一些公立学校,为数不多的政府拨款在金融危机期间进一步削减,至今仍未恢复。有人认为财政吃紧,意味着拨款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撇开空话不谈,美国人从根本上相信明天会更好。这说明他们为何会倾向于消费,借贷,再消费。中国人和日本人却总是认为随时可能发生地震或其他灾难,所以觉得有必要储蓄以未雨绸缪。我很佩服美国社会的乐观主义:他们乐于尝试的生活态度;认为只要有了相关资源,每一个问题都可以解决;以及什么东西都可以分解、分析和重新定义。但是我可能不会想永久居住在美国。如果我是个难民,如流亡加利福尼亚州的前南越总理阮高祺,我大概会选择去英国,那里的社会压力会小些。 我所认知的美国 在这方面,中国的外交政策方针更为明智。他们不认为改变别人的制度关他们的事。制度怎么样,他们就怎么样去应对,并尽量从中获取好处,而不把自己套牢。美国人的问题是,他们带着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制度的想法介入,结果是一次又一次证明他们错了,他们没有改变世界。他们可能可以改变斐济、瓦努阿图这些新兴且文明未深的社会,并且可以通过如基督教来征服它们。但是他们可以改变中国或印度吗?它们可是本身有古老传统的国家 问:罗纳德•里根呢?您过去对他相当推崇。 答:里根,对,我很尊敬他。他没有优秀的头脑,但处事合乎情理。他总是安排能人在身边,进而制定了良好的政策。他懂得如何挑选能人,让他们为他工作。 欧洲:衰退与分歧 欧元的根本问题是,如果财政尚未整合,就不可能实行货币一体化,尤其是当一个地区同时有德国与希腊这—种消费和节俭习惯如此迥异的国家。这样的不协调最终将破坏整个制度。因此,欧元注定会困难重重,灭亡早已存于其基因。 在美国,一种货币可以在50个州使用,是因为它有一个联邦储备局和一个财政部长。一个州一旦出现经济困难,中央可以通过对该州人民的社会支出以及展开政府项目,对它实行慷慨的财政转移。 当一群杂牌军尝试听命于同一个鼓手时,结果是什么? 这就是欧元区面临的情况:有些国家迅速发展,其他国家挣扎跟上。在经济上掉队的国家,即使政府税收减少,在选举压力下还是被迫保持甚至增加公共开支。 比较可能却不太理想的结局是欧元区解体,让各国回归本身的货币。对所有相关者来说,这将是痛苦和混乱的。假设你是个希腊人或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而你以欧元借钱,现在你必须以欧元偿还贷款,但以什么汇率偿还呢?加盟前的旧利率?还是一些任意设定的新汇率?解体过程将是混乱而且代价高昂的。在解体之前,银行很可能面对挤兑的风险,谣言驱使一般民众由于担心积蓄在一夜之间可能被强制换成一种新的货币,而且币值可能大大不如欧元,进而促使他们涌向银行以欧元提取存款。 欧洲人如果想避免持续懒散,并恢复曾经闻名一时的活力和勤奋,就必须展开大刀阔斧并伴有痛苦的改革,简化其复杂的福利制度,放宽公司雇用和解雇员工的法规。 福利社会最坏的影响,不在于其僵化或难以为继的本质,而是它削弱人们努力奋斗的动力。如果社会保障体系设计成不管一个人努力工作还是悠闲过活都能得到同样的好处,那他为什么还要努力?他根本没有向前走的推动力。 欧洲人不如美国人那样欢迎移民,他们尚未成功地融合原有的移民。美国基本上是一个移民社会,所以更容易接受新来者;其清教徒先辈移民其实不过是约400年前才抵达的。许多移民攀上了美国社会顶层,如台湾出生的企业家、互联网公司雅虎的联合创办人杨致远。欧洲则是由古老成熟的国家组成,对自身的文学、文化和悠久历史深感自豪。 可惜,所有的迹象都指向欧洲不可能完全融合。欧洲国家迄今未能成功让单一货币行得通,要进一步发展到单一外交政策或单一军队的可能性更小。欧洲国家有各自可追溯到好多个世纪前的历史,每个国家对自身的传统深感自豪。尤有甚者,它们都想保留本身的语言,因为语言背后有着荣耀和文学。美国决定重新开始,而创建了新文学,但欧洲却无法这样做。尽管英语在其他国家已是第二语言,欧洲大陆国家永远也不会接受它作为唯一的工作语言。 如果英国留给我的新加坡是如法国或比利时那样的状况,我不确定我有能力将新加坡建设成今天的样子。英国人离开时不失风度,末任总督顾德将总统府主楼完好无缺地移交出来,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拉着我,为我一一介绍管家之后才离开。之后,他去了北婆罗洲一会儿,然后退休了。对于英国的制度及其有风度的离开,我们应该心怀感激。 问:欧洲移民不融入社会的问题之一是国内滋生恐怖主义。我们看到了这方面的一些例子…… 答:不,这跟融合没有关系。他们就是恐怖分子。即使融入了,他们还是会成为恐怖分子,因为他们是通过互联网自我激进化的。 日本:走向平庸 日本眼前最严峻的挑战是人口问题。它的人口正在迅速老龄化,生育率也达不到人口替代水平。其他如经济停滞不前及政治领导班底虚弱等问题,相比之下是小巫见大巫。日本若不解决人口问题,前景将非常黯淡。 新加坡也面对低生育率问题,情况和日本的没什么不同。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差别:新加坡引进移民,稍微减缓了这个问题,而日本却对接纳外国移民极为抗拒。由于保持种族纯洁性的观念是那么根深蒂固,日本人从未尝试公开讨论其他选择。无论是对日本公众还是政治精英而言,一个多元种族的日本都是无法想象的。 问:您曾经说过,当日本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作为一个民族,就会有所反应。基于文化的影响,他们会奋起反击。您为何就不认为他们能克服人口问题? 答:你说的是他们对抗外人时的情况。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在和自己人对抗。他们的女性和男性都得改变态度,才能提高生育率。但日本女性的生活方式已经改变,不再甘心只当父母、公公婆婆、丈夫和孩子的侍奉者。她们已群起反抗。 问:那么,日本人会紧握美国人的友谊之手? 答: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但与此同时,他们仍会到中国投资,和中国人交朋友,从中获得一些商机。 问:您认为20年后的日美同盟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